何櫟崇徽和方渭先後回來。

如臨汝所料，出府的人查過了，交待的都是實話，沒有帶出賊贓的嫌疑。

各銀樓當鋪珍寶齋這日也沒人去賣或當柳氏的首飾。

失物還沒出方府，可方府那麽大，要搜出來不易。

崇徽來回奔勞，卻沒有分毫倦色，天然的雪堆玉琢的肌膚光滑潤澤，接觸人與事，短短時間裏，身上打磨出了淺淺的入世痕跡，一雙黑白分明的眼睛在燭光下黝黑明亮，炯炯有神，見臨汝眉頭緊蹙，面色晦暗，湊到她身邊，伸手給她揉捏額角。

亂沒章法，有時輕了有時重了，捏得並不舒服，臨汝滯澀的心情卻略略開朗了，掃一眼廳下眾人，此時已交子時，眾人上下眼皮打架，站得不那麽筆直，連失主柳氏也有些捱不住，方香雯此時倒精神了，一雙手不再捉對撕打，芊月把頭埋到胸前，看不出神情如何，身體也不抖了。

這是以為事情拖得越久，查不出來就安全了。

這樣的時刻，誰沈得住氣，誰就勝了。

賊贓未出府，關上半個月一個月兩個月禁閉，不信她跟何輿熬得住。

臨汝冷冷一笑，寒聲吩咐方孝：“大門角門都鎖了，鑰匙你親自收著，從今日起，沒捉住賊未拿回失物前，未經我同意的不得踏出府門一步，主子下人同樣，包括歸閑塢裏姨夫人跟何二郎。”

“主子同樣不得出府？”方香雯勃然變色，惡聲道：“方臨汝，我跟你一樣是方家兒女，我關禁閉，你自己呢？你的婢子是賊，憑什麽關我？”

“我是家主，你是嗎？”臨汝淡淡道，瞥向柳氏：“琬初是不是賊，尚未定論，柳姨娘若想找回失物，就勸一勸大姐。”

柳氏惱被關禁閉，卻更著緊能不能找回失物，眉頭皺了皺，扯方香雯袖子：“少說兩句，回去罷。”

方香雯還要再爭，方秀綺也拉她，孤掌難鳴，只得悻悻離開。

眾人在方孝與方渭舒九娘的監視下各回各院，諾大的議事廳人去屋空，幽靜空曠，明明夏日裏，卻透著冰涼凜冽的寒意，臨汝按住崇徽的手，閉眼，腦子裏浮光掠影，跑馬似咚咚響。

崇徽乖覺地沒再按下去，只靜靜陪著。

“是不是有頭緒了？”何櫟低聲問，略一遲疑，一旁方姜氏原來坐的位子坐下。

“約摸有數了，只是不知偷竊過程如何，贓物現藏何處。”臨汝把方香雯的反常，以及自己的推斷細細說了。

“輿郎跟大娘裏應外合做的案？從不見他倆有來往，什麽時候勾搭上的？”何櫟微詫，沈吟些時，道：“未能現場捉住，便是從他們住處搜出贓物來，他們不承認，也無法定他們的罪。”

“輿郎滑頭的很，不可能藏自己住處。”臨汝道。

何櫟低眉，指尖劃地圖分析，半晌搖頭，道：“府裏那麽大，隨便哪處挖個坑埋起來，就夠我們搜的了。”

“何大郎弟弟做賊，他怎麽沒覺得羞臊？也沒想著要包庇欺騙你？”崇徽貼住臨汝耳朵耳語。

臨汝一呆，她從沒想過，揭穿何輿做賊一事，何櫟會難堪。

也沒想過，何櫟會包庇何輿，跟自己不一條心。

崇徽眼睛亮閃閃等著她解惑，臨汝看向何櫟，何櫟低眉思索著，側對著她，鼻梁高挺，臉頰瘦削，輪廓棱角分明，襕袍領口還有暗沈的血跡，明晃晃的燭光下，端重嚴整的神態稱得上孤絕清冷，姿色不比崇徽差多少，絕好男兒。

何櫟沈吟著無意識擡頭，跟臨汝目光端端正正對上，臨汝清淩淩雙鳳眼沒有素常的鋒利，隱隱約約的溫柔神色，心口撲呼一跳，有些不自在，低垂頭，又忍不住擡頭。

臨汝註目看著他，眼珠子忽地一動，何櫟未回神，她已哈哈大笑起來，邊笑，邊揉崇徽後頸，口中喘著氣歡喜道：“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工夫，我知道賊贓藏在哪裏，也想到怎麽捉賊拿贓了。”

“藏在哪裏了？用什麽辦法捉賊拿贓？”崇徽興致勃勃問。

“藏在哪裏不用搜，用請君入甕之計讓竊賊原型畢露即可！”臨汝微微笑，眉目開朗，春光掩映在清淩淩的雙鳳眼裏，迷離了一室燈火。

臨汝猜得沒錯，偷柳氏首飾的，是方香雯與何輿。

何輿那一日拿了方香雯的首飾，並沒有隨即將方香雯棄如敝履，他被何櫟堵死了發財之路，還要在她身上再三再四炸油，方香雯首飾都給他了沒錢了，可方府有錢，他自信憑自己的“聰明才智”，定能通過方香雯，把方府的一切變為已有。

風月場中常客，何輿哄女人很有一套，把首飾變賣後，給方香雯很是買了幾樣稀奇貴重的禮物。

花的是方香雯的錢，可方香雯一頭栽進何輿甜言蜜語織成的情網裏，看不清，也沒想看清，快活不已，只當遇上有情郎。

兩個柔情蜜意如膠似漆，方香雯只恨孝中不能成親，何輿卻是暗暗慶幸幸虧孝中，口中信誓旦旦要娶方香雯，心中看不上她，壓根沒娶她的打算。

方香雯的首飾變賣了二百金，何輿許了幾個酒肉朋友好處，讓他們作托兒，這幾日假裝看鋪面談買賣，每每帶著方香雯一起察看，二百金能做很多種買賣，他卻只看那須得千金萬金才能做成的，本錢少賃鋪子也能幹，他偏口口聲聲只作買鋪戶的打算。

若是旁的小娘子，即便不懂買賣，也會勸他腳踏實地做事，偏生方香雯驕橫自大好面子，什麽都不懂還要裝得什麽都懂的樣子來，不問不打聽，只一味擺制扇第一世家方府大娘的架子，小本買賣比何輿還看不上眼，做的美夢是何輿一步登天，掙下的家業比累積百年的方家還大。

兩人逛了幾日，買賣沒頭緒，吃喝玩樂大手大腳撒漫倒把那二百金花了好幾十金。

何輿唉聲嘆氣，嘆本金不夠，買賣做不成，不能盡早迎娶方香雯。

方香雯聽得多了，把主意打到柳氏頭上，告訴何輿柳氏有多少首飾珍頑，變賣了，上千金都有，只是柳氏愛財如命，哄得她開心了也只舍得給個金釵玉墜什麽的。

何輿暗暗喜悅，讓她哄柳氏，把首飾交給她變賣了放印子錢生利息，胸膛拍得山響，說只要本金足夠，半年時間他就能雙倍還錢給柳氏，方香雯真個去柳氏耳邊吹風，柳氏視財如命，錢離了身邊不安心，任方香雯說得天花亂墜，就是不同意。

方香雯無法，何輿惱怒不已，唆使方香雯偷，方香雯怕事敗激怒柳氏，也怕失面子，不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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