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徽不嗚哇哼唧了，小心翼翼看著臨汝臉色，夜色昏朦看不分明，只覺臨汝眉眼沈沈，說不出的疲倦與憂傷，崇徽腦筋急得腦門冒汗，怔怔想了些時，什麽都不懂，只不想臨汝煩惱，臨汝之前讓自己搬出漱石榭，一直賴著不肯搬，這當兒只想順著臨汝，讓她不煩惱，脫口道：“二郎，今天晚上我就搬去流觴軒，你別發愁好不好？”

臨汝抓馬韁的手霎地緊了緊，側頭看，崇徽專註的目光定定看著她，傻氣而天真，之前他撒嬌耍賴不肯搬，為了哄她開心，卻主動提出搬，心頭百般滋味上湧，許久化作一聲輕嘆，霎地提韁，馬兒揚蹄，如風疾馳，頃刻間把崇徽甩在身後。

“二郎，等等我！”崇徽大叫，苦惱想，搬走還不能哄得臨汝開心，怎麽才能讓她不皺眉頭呢。

兩人進府門，何櫟照壁前等著，迎過來，與臨汝並肩走，小聲道：“大郎黃昏時回來了，我剛找來雙福問了一下，今日林源帶了人去谷華巷抓人了，可雙福說，林源把他們抓進去關了約摸兩個時辰後就放了，也沒提要交罰金，甚是奇怪。”

“別是郭成安半路回頭了，林源跟他碰過頭了吧。”臨汝腳下略頓，想起崇徽獻的計，方游豐沒被關，便用崇徽提的方法辦，低聲講給何櫟聽。

何櫟凝思片時，道：“不錯，讓大郎戒賭一事，便這麽辦，明日我即著手安排。”

臨汝頷首許可，他辦事沒有什麽好操心了，把這事丟開，林源抓了人又不要交罰金，不知打的什麽主意，略一沈吟，道：“我親自跑一趟刺史府，看看林源什麽打算。”

“我陪你去。”何櫟和崇徽異口同聲道。

“我又不是三歲小娃兒。”臨汝失笑，龍潭虎穴都無懼，況區區一個林源。

林源昨晚從方府出來，覺得臨汝的提議極好，他想要官聲政績往上爬，抓賭罰錢與強迫捐款相比，自然是前者更好，只是跟郭成安議定了，改口反悔有些難辦。

事先約好了，拿了錢就去郭府，錢沒拿到，林源猶豫著，不知要不要去郭府。

官位是郭成安幫他謀來的，撇過郭成安不好，林源回了刺史府糾結些時，命人去郭府請郭成安過來商議。

差役回報，郭成安有急事外出。

林源聽說，遂沒去郭府。這日上午又使人去請郭成安，郭成安還是不在，眼看臨汝說的人最多的時間到了，林源不願放過斂財攬功的機會，帶著差役到谷華巷抓人。

人抓回來了，除了方游豐，挨個訊問，要了解一下各人家底，好定下罰金數目，誰知都不是什麽有錢的主兒，有幾個怕事的更是招認，他們受雇傭於主鬥者，每日領工錢，輸贏不關他們的事，只是起哄，誘方游豐一直賭下去。

林源一聽，這好像是個陷阱，聯想起魯玄不明不白突然死了，臨汝卻把殺人的罪名套到自己頭上，一陣驚怕。

他貪財之心甚盛，更惜命，不急著通知各家交罰金，先命人請郭成安過來商議，聽說郭成安還是外出未回，打聽得郭成安昨晚跟約定一般宴請潤州城一些豪商，卻中途離席的，離席後再未回去，當即嚇得坐立不安，尋思郭成安莫不是遭臨汝暗算了。

前因後果細想，心中認定臨汝為圖謀方家家財，陷害同胞阿兄，又做套給自己鉆，思索些時，保得住官位保住命才能有錢，還是小心為上，把聚賭的人訓斥一頓，都放了。

聽差役報臨汝到訪，心情微妙，不想見，怵著她，卻又想聽聽臨汝說些什麽。

躊躇許久，命請臨汝到前廳。

刺史府廳堂氣勢雄偉，方正闊敞，服侍的不是婢子，而是一個個差役，一式淺青公服，兇神惡煞如狼似虎，尋常人進來，氣勢先矮了幾分。

臨汝卻不然，步履利落瀟灑，閑庭信步，逛自家後花園般，雪裏寒梅綻放，清池裏荷花戲露，冷冽有之，清雅有之，自成風骨，廳堂鎏金溢彩未能奪她分毫氣勢，林源看著，微失神，忽想起魯玄因執念癡迷送了命，心頭格登一下，回神，嘴角牽起，皮笑肉不笑，道：“方二郎，請坐。”

“謝林公。”臨汝從容道，笑意略深些，五官鮮明奪目。

賓主坐下，差役奉上茶，臨汝淺啜一口，笑吟吟誇好茶，“這是新出的東川神泉吧？林公喜歡東川神泉否？汝認識一個茶商，改日送幾罐給林公品嘗。”

“豈敢！”林源擺手推辭。

臨汝留意著，見他不似作偽，昨晚到方府，客踏主地，一副倨傲張揚之色，今晚自己是客，到他的地盤來，他雖則疏冷，卻半絲傲氣亦無，這一日到底發生什麽，讓他轉變如此之快？

心思轉動，笑了笑，道：“林公放我阿兄回府了，汝感激不盡，不知這罰金？”頓住，靜看林源。

林源一震，坐直身子，拂袖子，撫襕袍，正顏厲色道：“方二郎莫提罰金二字，本刺史身為朝廷命官，對走邪道的百姓自當苦口婆心教誨，哪能以罰代教。”

果然有變，只不知是因為什麽，對方家有利還是不利。

臨汝神色不變，起身，一揖到地，欽佩不已道：“林公愛民如子，汝佩服。”

“方二郎請起！”林源急起身扶她，好個禮賢下士兩袖清風清官。

臨汝順勢起身，覆坐下，又問道：“捐款一事，林公怎麽看？”

“方家是潤州城制扇第一大家，每年納稅不少，便罷了。”林源有些訕然，眼神閃爍，躲躲閃閃不敢與臨汝對視，半晌，忍不住問道：“方二郎可知郭大郎去了哪裏？本刺史要找他募捐，從昨晚到現在都沒找著他。”

這是沒找到郭成安，以為自己使黑手，把郭成安怎麽了，嚇得也不敢要方家的錢了。

臨汝差點縱聲大笑。

郭成安急匆匆追自己和何櫟而去，便是來不及親自去面別林源，也可差人稟報，不說，顯見不想給林源知道。其人自負自大要面子，空跑一趟發現被自己耍了，事前不告訴林源，事後卻是沒臉說不會說了，臨汝腦筋轉了轉，端起茶盞慢悠悠喝了幾口，故作高深道：“郭兄去揚州辦事了，林公最遲明晚就可見到他。”

“他去揚州做甚？”林源山羊胡顫了顫，找了郭成安數次沒找到，聽得他沒出事，而是跑揚州去，不覺火起。

“這個麽？”臨汝指節曲起，矮案上輕敲，一聲聲清脆叮咚響，頗為難的樣子，“林公還是等他回來問他吧。”語畢，眉頭輕蹙，彈了彈自己額頭一記，道：“我糊塗了，郭兄興許不想給林公知道他去揚州，還請林公問起時，不要說聽汝提過他去揚州。”

約好府裏等著自己，卻跑揚州去，林源忘了自己也沒按約定的從方家要到錢後去郭府，只惱郭成安耍自己，剛當上刺史時，感郭成安花萬金幫自己謀官之恩，如今官位穩了，不覺驕矜起來，雖還說不上過河拆橋，卻不再把郭成安當再生父母。

心中把郭成安罵了幾遍，以為臨汝把郭成安怎麽了，沒要方家認捐沒拿罰金，想想至少損失五百金，懊惱的緊，不想再應付臨汝，沈了臉，緊抿唇，作了送客神色。

臨汝也不多做逗留，施禮道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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