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月兒未起，燈籠光影影綽綽，郭府後園中擺開了酒席，郭成安邀請了潤州城中十幾位生意做得大的商戶飲宴，佳肴珍饈流水般端上，酒菜好，器具也不差，金花盤，金鍍銀蓋碗，金平脫酒盞等，赴宴的雖都家中巨富，見了，仍免不了讚嘆一聲，郭成安志得意滿，熱情地招呼著。

他與林源約定，林源自方家要了金子出來，便到郭府來，眾商戶面前，大聲道方家認捐了一千金子，讓眾人也跟著認捐，他要把方家推出來當靶子被眾人仇恨，林源則能跟眾商戶要一大筆錢。

下奴急匆匆走來，郭成安得意地挑眉，那下奴到他跟前，說的卻不是林源到訪，而是說房氏突然不舒服，請他過去看望。

房氏便是不適，也不會在這當口來打斷他，郭成安一驚，以為房氏突發急病，拋下眾商戶急往房氏院子趕。

房氏好好兒坐著，郭成安長籲口氣，待看清房氏面前立著扇坊值夜管事郭森，面色又變了。

“大郎，方家有異動。”郭森是郭成安心腹，急切道：“一刻鐘前，方臨汝跟何櫟急匆匆趕去方家扇坊，打馬打得很急，我聽得馬蹄聲急得不尋常，出來察看，只見他倆敲開方家扇坊後，門口殷殷叮囑了方誠許多話，我遠遠跟了上去，兩個人隨後沒回方府，出西城門走了。”

“出西城門？方臨汝想幹什麽？”郭成安搓手，來回踱步。

“西城門通揚州，會不會是林源去找她索捐，他不肯，去揚州找淮南節度使告狀？”房氏沈聲道。

“官大不如現管，找節度使告狀，他嫌命長麽？”郭成安喃喃，來回轉了幾圈，恨恨道：“沒有什麽事方臨汝幹不出來，興許真的去了。如果辦小事，也用不著把何櫟帶著一起去。”

臨汝若真的找節度使告狀，結果如何難以預料，他花了一萬兩金子幫林源謀的官，斷不能讓林源有丟官的危險，郭成安咬牙切齒道：“我跟去看看。”

“也好，募捐一事什麽時候辦都行。”房氏讚同。

時間緊，來不及跑一趟刺史府，郭成安也怕林源嚇著，不肯再逼臨汝捐錢，遂不去，讓管家去跟客人道歉，只說房氏很不好，他得侍疾，送客，打馬出府，直奔西城門，追臨汝和何櫟。

臨汝和何櫟快馬趕了約十裏路，路邊一片灌木林，烏沈沈漆黑一片，兩人不約而同勒韁，默契地跳下馬，牽馬往灌木叢裏走。

地面有些潮，少許冬日落葉，未混進泥土裏，踩上去軟綿綿的，不甚清脆的吱呀聲，有些磣人，何櫟走得幾步停了下來，伸手跟臨汝要馬韁，“你在這裏等著，我把馬牽裏頭拴。”

“我又不是嬌滴滴的小娘，表哥，你忒小看我了。”臨汝失笑。

何櫟低眉，喉間澀澀一聲嘆息。

本就是小娘，男人扮久了，竟是忘了不曾。

將馬兒離大道五十來步拴在樹上，兩人又回來伏到路邊灌木叢裏。

四野沈沈，偶爾一聲鳥啼，灌木叢裏潮濕躁熱，蚊子難得聞到鮮味兒，成群結隊前來，臉、脖頸、手背都是上等美食，何櫟男人皮粗，蚊子不愛光顧他，盡撿臨汝細肉嫩膚咬，不多時，臨汝白凈的臉龐點點紅疙瘩，擡手搓臉時，白藕似兩截手腕也是紅點密密。

何櫟憋了憋，忍不住，捉著袖子作扇為臨汝扇風趕蚊。

“多謝表哥，無礙。”臨汝笑笑擺手。

近在咫尺，幽幽的女兒香，絲絲縷縷似真似幻，分明聖潔不容褻瀆，卻無端讓人覺得嬌嬈嫵媚，想緊按進懷裏，揉碎了融化到一起，呼吸間，心亂了，人微醺，腦子裏只有那如花盛放的笑容，何櫟眼睛無法動，沒扇風了，一只手還捉著袖子，僵在半空中。

臨汝語畢又調回視線盯路面，一絲不察。

何櫟半晌回神，羞窘不已，雙手胡抓，抓住一節樹枝，晚上剛包紮的掌心傷口受擠壓又裂開了，細細的疼，激蕩的心情平靜下來，微有擔憂道：“不知郭成安會不會自己追上來？”

臨汝曬然一笑，道：“咱們為了引他來，特意走了一趟扇坊，急驟馬蹄聲招了郭森註意，郭成安為人多疑，手下的人一個個也謹慎過頭，定然會去稟報，他如今還沒明確接任家主，防備之心甚重，追咱倆這等大事，必不放心交給別人辦。”

“但願如此。”何櫟喃喃，“要是他不追來，咱們就白餵這麽久蚊子了。”

“哈哈哈……”臨汝大笑，拍拍何櫟肩膀，俏皮地擠眼：“佛曰，我不入地獄誰入地獄，蚊子也是生命，表哥，難得舍身成仁一回，笑一笑。”

何櫟看她，月光融融照下，眉眼開朗，目光熠熠生輝，斑斑蚊咬紅點因長在她臉上也變得生動鮮活，霎時間，胸間也萬裏晴空，不由得跟著歡笑起來。

約摸一柱香時間過去，潤州城方向傳來馬蹄聲。

臨汝和何櫟同時挺直背脊，註目看。

塵煙滾滾，高大威猛的駿馬，純黑油亮的鬃毛，馬背上的人粗粗壯壯，雖是一閃而過，依稀能看出來是郭成安。

成了！

郭成安路上追不到，一直追到揚州，一來一回至少兩天。

兩人相視一笑，止不住擡手擊掌慶賀。

臨汝與何櫟回到方府，距崇徽憋氣跑出玉瀾堂已是一個時辰以後，此時想起來，不免有些急，步履如風。

何櫟背後看著，黯然失神，緩緩地，從幾步到十來步，後來便沒跟上了，略站了一會兒，楞站了一會兒，轉身回歸閑塢。

崇徽從玉瀾堂出來，心裏委屈得什麽似的，不懂害羞為何物，自然而然就羞臊了。

腳步快，後悔來得也快，才走出二十幾步便後悔了，站住等著臨汝追來，等些時不見臨汝，他也不管什麽面子架子，扭頭就往回走。

玉瀾堂大門緊閉，房門上鎖了。

諾大一個青銅鎖，崇徽不相信，瞪圓眼死死看著，看半晌，沒幻覺，還不死心，扯鎖又拍門，手都拍紅了，臨汝去金閶廳了，自是不會出來。

崇徽蔫蔫回漱石榭，院門口伸長脖子等著，琬初璟初兩個要服侍他櫛浴更衣用膳，他也不動彈，只擺手，“我要等二郎。”

“二郎事那麽多，哪顧得了你。”璟初齜牙，把他拖進屋推進書房：“乖乖的趕緊把自己拾掇好吃飯睡覺，省得二郎生氣，不然趕你走。”

為什麽自己就不能像何櫟那樣，臨汝有事就找他商量，琬初璟初對他殷勤著意，何櫟也不姓方，卻不會被人動不動就威脅要送走。

崇徽五臟六腑像是被打散了，火辣辣地翻攪，先是疼，疼過，又麻又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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