臨汝一肚子悶火，看他可愛的模樣，登時消失得無影無蹤。他能看開懂了，不需自己解釋，更好，哧一聲笑，點他額頭，虎著臉道：“說到可得做到。”

“一定做到。”崇徽拍胸膛，眼睛一瞬不瞬看臨汝，小心翼翼問：“二郎，你不生我的氣？不趕我走吧？”

生氣也不會趕他走，臨汝微微一笑，摸摸他頭發，道：“不會。”再呆下去天黑了，扇坊不能點燭火，快步往外走，喚他：“走吧，回家。”

崇徽煞白的臉略略恢覆了一點血色，撫著嘴唇靜看她背影些時，方快步跟了上來。

殘陽隱隱，灰藍色天空，地面些許光明，方誠和幾個小管事已經走了，何櫟一人扇坊大門外站著，高大的門樓，孑然孤獨的身影在地上拉得很長。

臨汝微有內疚，歉然道：“表哥，讓你久等了，怎麽不喊我們。”

何櫟僵硬地笑了笑，沒言語，崇徽依偎到她身側時便招手方誠出來了，後來崇徽親她，“啊啊哦哦”叫得半個院子都聽到了，哪還能再進去。

此時再看臨汝紅腫的嘴唇，只餘苦澀。

三人的馬都在拴馬樁上拴著，何櫟過去，先解臨汝坐騎的韁繩，牽馬過來給她，方解自己的馬。

崇徽默默看著，看著他對臨汝自然而然的體貼，蔫頭搭腦，無精打采。

臨汝跟何櫟縱身上馬了，他還拖拖摸摸解著馬韁。

臨汝回頭看，要催他，眼角忽瞥到幾十步遠院墻拐角地上長長一個人影，那裏鬼鬼崇崇躲著人。

除了郭成安的人再無其他，臨汝惱怒，方德清出殯那一日忍著裝柔弱，這一日卻不想忍了，冷沈沈一笑，催馬，倏忽間便到了，跳下馬，也不看人，揚鞭狠狠抽了過去。

“二郎饒命！”那人抱頭大叫。

臨汝第二鞭緊跟著抽去，聞言忙往一邊偏。

外頭的人喊她都會帶上姓呼她方二郎，單喊二郎的，只有方家的人。

“怎麽啦？”何櫟打馬跟來，朝那人瞟一眼，厲聲喝道：“雙福，你怎麽不服侍大郎跑這裏來。”

臨汝收了馬鞭定睛看，果是方游豐跟前服侍的雙福，立了眉，怒罵：“你是方家的人，到扇坊來何需躲躲閃閃，收了誰家好處盯著我是不是？”

“冤枉啊！給賤奴豹子膽賤奴也不敢做對不起方家的事。”雙福慘兮兮叫，撲咚跪了下去，“二郎，何大郎！大郎在賭錢……”

“大郎賭錢？賭得很大？瑞福軒東西變賣完了，還逼你和雙瑞把月例錢給他做賭本？”臨汝勃然變色，“大郎賭了這麽久了，你竟然今日才來報！”馬鞭又揚起。

何櫟下馬，堪堪捉住她馬韁，臨汝那一甩極用力，粗糙的鞭面拖磨過，掌心紅腫，細細血珠子，臨汝低眉看去，又驚又急，何櫟擺手，不當一回事，湊近，低低耳語：“他肯來出告，就別追究了，不然，往後有什麽風吹草動，怕受責，越發不敢說了。下奴們之間互通有無，懲罰了他，便等於堵了所有言路。”

轉身扶起雙福，溫聲道：“大郎是主子，你服侍他，幫他隱瞞情有可原，這次就不追究了，以後不可如此糊塗了，把大郎陷賭的經過從頭細細說來。”

“多謝大管事！”雙福涕淚交流，從頭至尾細講，不敢有半分隱瞞。

結結巴巴，不甚流利，時間又過得久，顛三倒四的，大致經過倒時講明白了，臨汝和何櫟相視一眼，在對方眼中看到同樣的反應——有人設套給方游豐鉆。

會設套給方游豐鉆的，潤州城裏，除了郭成安，再無旁人。

臨汝太陽穴突突跳，千防萬防，沒成想方游豐這頭還是被算計了。

又悲又惱。

悲，賭是無底洞，不歸路，阿耶在世時千叮萬囑，看得嚴實，阿耶剛去世，方游豐就把他的教誨拋之腦後。

惱，郭成安的騙局何其簡單，方游豐居然沒看出來，一頭紮進去。賭癮一旦染上，要戒掉何其難。

夜幕降落，城西本就人煙稀少，入夜更加寂靜，連綿起伏的屋脊在夜色裏沈默著，遠方星星點點燈火，映襯得眼前更加蕭瑟。

臨汝深吸氣，跟何櫟交換了一個眼神，揮手讓雙福回去。“我跟二郎已知一事，不必告訴大郎。”何櫟囑道。

崇徽遠遠看著，要裝君子，不屑偷聽，後來便忍不住了，裝出一副勉為其難的樣子，牽著馬走過來，豎起耳朵專註聽，雙福抽抽噎噎說的每一個字都聽進耳朵，卻不明白賭是什麽東西，看臨汝臉色，怕是很不好的事，有心像幫著如鬻扇那般出主意邀寵，無奈紫竹園中與世隔絕長大，臨汝房中沒有與賭有關的書，安氏拿的話本都是講才子佳人的，不知所以然。

臨汝覆上馬，心事重重，也沒看他，與何櫟並轡而行，把他甩在背後。

崇徽緊攥馬韁，掌心深深淺淺的壓痕，整個人如被拋進油鍋的蘿蔔丸子，外焦裏嫩，夾起來，便是香噴噴的下酒菜。

三人至方府大門前，馬兒交給下奴，臨汝大步進府，揚聲吩咐拿傷藥。

崇徽松開緊攥的手，掌心韁繩的擠壓的紅痕外，還有指甲掐出來的細細傷痕，看著臨汝背影，霎時間離了油鍋，浸泡進蜜水裏，竊笑著偷偷樂，想著：二郎怎麽知道我手心傷著了，看來是默默關註著我。

又尋思，也不疼，不需抹傷藥，不過，如果二郎幫自己抹，不疼也要抹的。

想著臨汝幫自己抹藥的情形，酥醉了一顆心。

臨汝走得很快，袍裾獵獵，沒回頭，何櫟與她並肩走，一步不落，一路上，燈籠一盞盞點亮，映下一雙影子，崇徽此時也不酸醋了，美滋滋緊跟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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