臨汝進玉瀾堂，撩起袍擺坐下，擡頭看到崇徽，詫道：“你怎麽沒回漱石榭？”

“你在哪我就在哪。”崇徽歡笑著，上前一步，挨臨汝坐下，又去握她的手，臨汝的手微涼，夏日裏，怎麽這麽涼？崇徽訝然，摸索上手腕，還是涼浸浸的，隱約有所察覺，微微變了臉，問道：“二郎，大郎賭錢那事很嚴重嗎？”

“不要緊的。”臨汝強笑，心頭沈沈重壓，沒心情跟他仔細分說，含糊道：“總有辦法解決的，我跟表哥商量，你先回漱石榭去，也不必等我了，讓琬初璟初服侍你用膳櫛沐，今日累了一天，早點歇息。”

“我要聽著，你也可以跟我商量。”崇徽癟癟嘴，才想說還要等你給我抹藥，婢子捧著傷藥紗布進來，臨汝道：“給大管事包紮一下手。”崇徽怔住，方才在浪頭飄蕩快活的一顆心跌到塵埃裏，碎成零零散散無數片，撿拾不起，失落噬心錐骨，直教人痛不欲生。

“怎麽啦？”臨汝不知他怎麽突然霜打的茄子似，推他。

“我以為你要傷藥是給我包傷口的。”崇徽伸手，淚水幾乎要止不住了。

臨汝拉起他的手，註目看，馬韁的擠壓的紅痕過了些時，已消了，指甲掐痕淺淺細細，只兩三點，並不礙事，哧笑一聲，點他額頭：“這點傷哪用得著包紮，你看表哥的。”朝何櫟指，何櫟方才伸手抓臨汝淩空甩出的馬鞭，幾道血口子，皮肉微微外翻，血珠越滲越多，凝結成紅紅一道血痂，崇徽的傷跟他相比，頗有些作張作致小事當大事之疑。

崇徽臉龐赤紅，熱辣辣無處擱，從臨汝手中抽回手，甩袖子往外沖。

“崇徽。”何櫟大喊，崇徽腳步不停，埋頭走，何櫟不讚同地看臨汝，道：“他是小孩性情，你這麽說他還以為是取笑他呢，快追上去哄一哄。”

“真是玻璃人兒。”臨汝嘆氣，崇徽剛病好，到底怕他想不開，起身追出去，各處燈籠都點上了，遠遠看去，深深淺淺的一串紅，崇徽的身影消失在紅光裏，臨汝剛要擡步，閽者小跑著過來：“二郎，林刺史來了，賤奴已把他請到金閶廳候著。”

一州刺史，怎麽又到商戶人家來？

臨汝心頭格噔一下，何櫟推開婢子，紗布松松垂著，快步走出來，兩人相視一眼，何櫟低低道：“黃鼠狼給雞拜年沒安好心，怕是來者不善。”

一州上官到訪，不能避而不見，臨汝沈吟片刻，道：“我去迎他，且看看他要做什麽，表哥，你從金閶廳後頭側門進去悄悄聽著，若我一人無法應對，你再露面幫我。”

回廊和廳堂屋檐下燈籠俱亮著，前幾日剛下過大雨，樹木葉子幹凈澄碧，燈光下綠得發亮，婢子下奴穿行其中，臨汝一路上走著，請安之聲此起彼落，一聲聲提醒著臨汝，她是方家家主，天塌下來也得扛著。

林源金閶廳中正襟危坐，身上與那日一般的從四品公服，氣度卻大不相同，兩撇山羊胡修得分外工整，下巴擡起，神情倨傲，無處不透著朝廷命官的威嚴。

面上是神是佛，暗裏卻是惡狼魑魅，可嘆這樣的人卻謀得一州刺史之職，潤州百姓何其無辜。

臨汝勾了勾唇角，劃出笑來，拱手朗聲道：“不知林刺史大駕光臨，有失遠迎，恕罪恕罪。”

“不知者無罪，方二郎，請坐。”林源微微笑，並不起身，架子十足。

臨汝笑笑，也不客套，撩袍坐下。

賓主客套幾句，林源撫了撫山羊胡，不容置喙的口氣道：“潤州城外道路不平，本刺史打算修整，府庫財政支出困難，方家乃潤州城世家，當為民表率，請方二郎踴躍認捐，數目也不必多，就一千金吧。”

一千金還不多，方家又不是開金礦的，伸手就有。

修路自有朝廷拔款，商戶們捐的這錢，不像交稅，朝廷有律例，官府一一登記，定是被他個人中飽私囊。

城中一絲消息未聞，想必還沒讓其他商戶認捐，方家捐了這款，必會被他拿來做文章，逼著其他商戶也認捐，方家便成眾矢之的，潤州城中各商戶的眼中釘了。

即便他只是跟郭成安同流合汙，只勒索方家，不會被當靶子，他剛當上潤州刺史兩月不到便這般獅子大開口，這次遂了他意，往後便成他取錢的聚寶盆，無論如何不能答應。

然，不答應，便與他正面作對，民難與官鬥，阿耶無辜入獄喪命便是前車之鑒，她剛當上家主，方家如今比阿耶在世時更經不起風浪。

臨汝端起茶盞，輕啜著，面上一片閑淡，腦子裏，迫切思索對策。

“方二郎？”林源啪一聲擱下茶盞，重重喊了一聲，道：“方二郎不願意麽？”

“汝突然想起魯公，一時疏神，林公見諒。”臨汝在瞬間已想到對策，輕蹙眉，悲色滿色。

林源一只手擡起，欲拍案，僵在半空中。

魯玄的死，是兩人不能宣諸於口的共同秘密，臨汝突然提起，目的何在昭然若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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