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家如意，郭家便失意，郭成安這些日子過得甚是糟心。

方家訂扇會因方德清去世而停辦，扇商們滯留潤州城，他挨個走動，鼓動如簧巧舌，本以為至少能拉得幾個扇商訂郭家扇，誰知大家都等著方家開訂扇會訂方家扇，若後來臨汝靠傳家寶美人團扇鬻扇也罷了，偏生臨汝沒開訂扇會，便鬻出近兩百萬把團扇，重重打了他一耳光，臉面無光，五臟六腑盡碎。

臨汝不靠祖蔭便淩駕他之上，這一場仗輸得入泥地的徹底。

入夏後第一場豪雨，郭成安借口天氣不好，也不去扇坊視事，托恙，躲家中舔傷口，接連幾日，連房氏過來探望都不見。

雨早停了，心中的不痛快卻綿延不停，斷斷續續，再沒個了局。

這一日房氏又來了，卻不進屋，喊了一聲，說送了禮物掛門上，便走了。郭成安床上翻來覆去些時，起身開門，當頭一件酒紅色小娘子穿的銀片點綴紅杏枝頭春意鬧抹胸落下，蒙住他臉，陣陣幽香，郭成安扯掉抹胸狠狠甩掉，黑壯的臉龐脹成紫紅色，這幾日焦灼惱恨上火，臉上痘痘如雨後春筍勃發，密密數不清有多少粒，隨著臉龐肌肉一顫一顫，重重一腳朝抹胸踩去，履底堪堪踮上抹胸布料又霎地收回。

方才看到的是香艷的紅杏鬧春圖，這當兒，抹胸上頭赫然是猛虎下山圖，郭成安彎腰撿起來，原來雙面不同圖案，一面紅杏，一面猛虎，猛虎威風凜凜，眼若銅鈴，觀之有呼呼林動風嘯之聲，邊上繡著一行字——麒麟蒙光祥瑞聚，猛虎下山野狼驚。

郭成安悚然而驚。

母親這是借抹胸問他，是要做深閨女子一般的無用之人，還是下山猛虎，威震四方。

房氏回到房中，並不著急，命月嬌冰鎮葡萄酒，並準備幾樣下酒菜，閑閑等著兒子過來。

果然才坐了不到一刻鐘，郭成安過來了。

“兒糊塗，讓母親擔憂了。”

“母親長了十幾歲方經得住，我兒能這麽快看開看透，難得。”房氏溫和地笑，招手郭成安坐下，命月嬌捧酒菜。

精致的紅木雕花方案，一色上品岳州瓷器具，蓮瓣形大盤，纏枝蓮紋大碗，雙耳小酒盎，葡萄酒在白瓷杯裏璀璨奪目，透亮誘人的顏色，郭成安一連飲了數杯，擲了杯子，終是難抑頹敗，黯然道：“母親，往日我總覺得方臨汝不過得天獨厚有祖蔭，可這回他沒用方家傳家寶扇便鬻出那麽多團扇，實非我所能企及的。”

“不一定。”房氏淡笑，“未到最後一刻，勝負沒有定數，我兒如今把潤州刺史牢牢抓在手裏，方臨汝可做不到。”

郭成安眉眼略開朗些，過片時，覆又皺起，“林源雖說為我們郭家所用，可方臨汝做事嚴謹老到，滑不溜手，到如今，只方游豐迷上賭博這事如意，別的地方居然一點突破沒有。”

房氏瞇眼，再睜眼時，陰沈沈笑，“既然無縫可尋，那就主動出擊。”招手郭成安近前，低聲道：“林源其人愛財如命，你給他出主意，讓他找方家要錢……”

郭成安連連點頭，眉間郁色煙消雲散。

“換了別的州官，想必不敢這樣公然索賄，林源唯利是圖，卻必是聽從的，母親高見，兒這便去刺史府。”

臨汝下午繼續審賬，酉時中，扇坊要關門了，崇徽方在方誠陪同下過來。

這一日工坊裏鉆，水藍色胡袍前頭沾了些許細竹屑，多次半蹲地上，袍裾拖曳了淺淺一層灰塵，看見臨汝，咧嘴快樂地笑，西斜的夕陽映在他臉上，一片燦爛的撩人美色，臨汝微恍神，回過神來，把賬簿合上，示意何櫟收起來，走到歇息的地臺前坐下，微笑著朝他招手，“過來我看看。”

崇徽看一眼何櫟，走過去，並不似以往在漱石榭那般，粘糊糊依偎著她坐下，而是坐到對面。

“有長進，才出來一日，換了個人似的。”臨汝心中暗讚，才要問他一日裏做了什麽，方誠後頭進來，捧著幾把團扇，喜滋滋道：“二郎，以後每日都讓娘子過來扇坊指點扇工們好不好？”獻寶似把手裏團扇莊重地奉到臨汝面前。

臨汝隨手接了，瞟得一眼，倏地坐直身子。

外行看熱鬧，內行看門道，家學淵源，三歲開始學制扇，只看得一眼，臨汝便看出來，這幾柄扇比方家扇精妙。

團扇制作有幾種工藝，常見的有兩種，一種是將紫竹破竹絲數十根作扇骨，雙面粘貼絹帛，扇骨細如銀針，看不出扇骨來，妙到毫巔。一種是將整竹烘烤成各種形態，有圓形、腰圓形、菱花形、八角形、秋梨形、芭蕉形、梧葉形、菊花形、海棠形和十六棱形等，其中的菊花形、海棠形和十六棱形最難烘烤，只有當年的謝家生產，方家被尊為制扇第一家也做不出完美的這三款形狀，方誠拿來的這幾把扇之中，其中的菊花扇，海棠扇和十六棱扇三種形狀極妙，細節處理完美無缺。

看紫竹骨，分明只是尋常扇工們常用的紫竹，制扇涉及到的才藝諸如大漆、雕、刻、烙花、鑲嵌等這三柄團扇都用上了，精妙無比，不是方家扇工們的手藝。

“這些都是娘子做的。”方誠歡喜道。

“好生精妙！天不絕我方家！”臨汝拍掌，大喜過望。

她還愁放棄方家傳家美人團扇的榮光，如何把方家扇打進內廷，如今能制出這麽巧奪天工至善至美的團扇，打進內廷的把握大了許多。

崇徽一眨不眨看她，討好的諂媚的笑容，眼睛彎成月牙兒，亮閃閃一口白牙，“二郎，我做得很好是不是？”

“很好，很棒！”臨汝讚道，擡手，崇徽心領神會，當即摘下帷帽，彎腰，把頭湊過矮案給她摸，臨汝摸完了，又舉手給她看，一雙修長漂亮的手被竹絲和篾片刮了細細密密許多的口子，淡淡的紅色，扁著嘴道：“疼死我了，二郎，你給我咬下……”嘴唇二字到唇邊，猛想起臨汝說過這種話不能說給人聽到，又忙咽回，不能討賞，轉而邀功求誇：“二郎，我是個有用的人，對不對？”

才誇他懂事，原來還是老樣子，敢情一整天沒來黏她，只是因為想顯擺能耐，讓她誇一誇，臨汝唇角憋不住翹得老高，笑吟吟道：“崇徽當然是有用之人，不是普通的有用，而是天才，天賜方家的寶貝。”

不吝讚語，誇了又誇。

崇徽發出一聲快活的大叫，發春的貓兒叫出來的聲音似的，今日對何櫟內疚，當著何櫟的面不便黏臨汝，這當兒顧不得了，起身，走過矮案，貼著臨汝坐下，身體沒骨頭似黏到臨汝身上。臨汝眼睛看著團扇，細細盤算著，由他折騰。崇徽真的折騰開了，抓著她胳膊當枕頭靠，腦袋蹭呀蹭，過片刻，又覺得不滿足，坐起來，大眼睛忽閃忽閃，透著幾分天真的色迷迷，緊盯著臨汝，嘟嘟囔囔念念有詞。

臨汝沒理他，隨手摸摸他的頭，又繼續看團扇，半低眉，眼底黑黢黢的，窗外橘紅色霞光，她背光坐著，側略微沈暗，跟霞光相映，仿佛剪影一般。崇徽看著看著，臉紅了，他也不知自己臊什麽，滿腦子都是青澀的快樂，跟以往不一樣，因為臨汝誇他是天才，是天賜方家的寶貝，臨汝此時的眼神，跟身邊坐的是何櫟一般。崇徽心中小小一股罪惡感，悄悄去看何櫟，房間空曠，只他和臨汝兩個，何櫟和方誠不知何時離開了。

周圍沒人，可以和臨汝要獎賞了，好想咬臨汝嘴唇，崇徽嘿嘿賊笑，抓住臨汝肩膀把她臉朝自己這邊扳過來，臨汝還搞不清怎麽回事，他的嘴唇貼了上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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