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櫟先到了，廳中理事，聽得腳步聲，擡頭往外看，臨汝身姿筆直，玉樹般挺拔，步履瀟灑，英風逼人，心口一跳，臨汝擡頭看來，微微一笑，何櫟回以一笑，手心都是汗，臨汝進門，背後跟著崇徽，何櫟一呆，脫口問道：“你怎麽把崇徽帶來了？”

“王大夫說他受驚嚇，驚悸傷神，好容易好了，我想帶他出來走走，興許就不那麽嬌弱。”臨汝道，並不說是崇徽糖糕團兒粘著摔不掉，說出來，忒難為情，轉頭，招手崇徽近前，才要讓他為那日的事給何櫟道歉，不等她開口，崇徽沖何櫟長揖到地，《儀禮》上學的，展臂攏手躬身，一毫不差，口中道：“那日我絆何大郎，以致起後來那些事端，崇徽向何大郎陪罪。”

何櫟商場中行走，年紀不大，胸中卻是撐得起船的度量，哪會怪他。況崇徽在他心中就是垂髫小兒，更不會計較，急扶起他，笑道：“那日你已道歉過，不必再擱心上。”

已聽說崇徽病這幾日是做噩夢，夢到兒時被虐待情形，估摸著只怕也有怕自己責怪，臨汝因而趕他回紫竹園之故，又補充，“你放心，汝郎不會送你回去，便是她要送你回去，我也攔著的，事過了就過了，一家子人，有些許摩擦，或者互相捉弄，方不外道。”

崇徽聽他說一家子人，喉間一堵，又羞又愧，何櫟待他，真真沒得說，他卻絆他，害他人前出醜，臉龐紫脹，眼眶通紅。

臨汝怕他掉金豆豆，淺笑著推了他一下，道：“扇坊你沒來過，到處走走瞧瞧去。”大聲喊方誠，方誠小跑了來，臨汝吩咐：“帶徽娘各處隨意走走。”

案上厚厚一摞賬冊，有對外要結的賬，還有扇工們的工錢結算賬，團扇材料庫存賬等等，何櫟已核對過，把重點分門別類列在一本總結上，給臨汝審閱。

臨汝一一覆核，看得頭昏眼花，核賬需一絲不茍，看起來渾忘了周遭一切，直至案面顫動，何櫟輕拍，喊她用膳，方從賬冊中擡起頭來。

中午扇工們各自回家吃飯，臨汝和何櫟，還有方誠及幾個小管事卻是方府竈房做了差人送過來的，臨汝瞥一眼食案，有波棱菜、冬莧菜、胡麻粥、黃耆羊肉、生魚膾等，是往日她和何櫟兩個人吃的份量，不覺皺眉，“我出府前吩咐過今日加崇徽的，怎地沒加？”

“加了，崇徽跟方誠談的正投契，要在那邊跟他們一起吃，我便撿了一份送那邊去了。”何櫟笑道，琬初璟初不在，銅盆早備了清水給臨汝洗手凈面，又給她遞巾帕，周到細致。

臨汝想喊他別這樣，尋思他性格如此，不由他照顧，他反失落，也便泰然受了。

兩人案前坐下，臨汝有些擔心崇徽，不知他能否習慣，想去看看，又不想他粘自己，頗有些糾結，夾菜不是夾得太快，一箸接一箸往嘴裏塞菜，就是嘴巴咽光了，還幹楞著，箸子敲著碗沿，叮叮響。

何櫟看她，眼底掠過一抹苦澀，隨即平靜淡然，道：“崇徽似乎對制扇很有天分，方才在刀工工坊，說刀工破竹剖絲動作有誤，親自作示範，好生奇怪，他四歲進紫竹園，當是沒制扇過，然而，我看他的動作雖則一開始有些生疏，可上手很快，操作幾下後便很嫻熟，應是進紫竹園前學過，且是很刻苦地學，刀工按他的指點操作，果然更快捷，且劈出來的竹絲更勻稱。後來去了繃扇面工坊，又指點了一下，扇工大讚，崇徽後來看完所有工序，從劈竹絲開始，到繃絹修邊等等，獨自一個人完成了所有工序，制出來的那把團扇，方誠讚不絕口，拿著給扇工傳觀，都誇個不停，方誠說，收工時再拿來給你瞧瞧。”

臨汝一詫之後，笑道：“潤州城家家戶戶制扇，他家就是潤州城的，小時在家學過也不稀奇。”

語畢，又蹙起眉頭，沈吟思索。

“怎麽啦？”何櫟不解，夾菜的動作頓住。

“潤州雖說家家戶戶制扇，但制扇的手藝強勝方家的，只得謝家一家，咱們扇坊裏的扇工都是祖輩傳下來的手藝，技藝精湛，我三歲起，讀書識字之餘，便入扇坊學制扇，至今制出來的團扇，也未能勝過謝家扇，手藝一行，一輩輩相傳極嚴謹，崇徽的制扇手藝若是家傳，豈不是說，他家的制扇工藝，遠勝方家。”臨汝道。

“謝家已敗落，潤州城裏的大大小小扇坊，我都知道的，沒有一家制出來的扇能勝方家扇。”何櫟道。

“也許是崇徽格外聰明些，青出於藍勝於藍吧。”臨汝尋思，崇徽僅憑看過《三十六計》，便想出那樣巧妙的鬻扇方法，遂釋然，往日只要她回漱石榭，崇徽糖糕兒似粘住不離開，今日午膳也不回來找她，心情更加輕松，想起崇徽似是喜歡謝宜寧，又有些擔心。

何櫟見她突地沈默，不由得緊張起來，註目看她，問道：“發愁什麽？”

“崇徽好像喜歡謝宜寧……”臨汝對何櫟無所隱瞞，把早上經過謝家扇坊時的情形細細講給他聽，道：“崇徽要是喜歡謝宜寧，可怎麽辦？謝宜寧那性情，若嫁進方家，怕是得雞犬不寧。”

崇徽不可能喜歡謝宜寧，可是，為什麽又會想見謝宜寧？

何櫟細思，手裏箸子篤篤敲擊著，忽地，雙眼睜圓，見鬼了似的。

“想到什麽這麽驚訝？”臨汝訝異。

“聽說，崇徽那日回去後就病倒了，一直做噩夢，夢見小時被虐待的情形？”何櫟問。

臨汝點頭，想起那幾日崇徽害怕的樣子，心有戚戚。

“十四年過去，沒道理還怕成那樣，除非是突然受到驚嚇。”何櫟沈吟著，說得很慢：“崇徽會不會是謝家的兒子？就是謝天出殯時，給他送終的那個兒子，那日到謝府，認出那是他家，想起兒時被虐待的情形，故而回去後做起噩夢。”

臨汝瞠目，張大口，過片刻，拍案大笑，笑得眼角溢淚，喘籲籲道：“表哥，你別是跟崇徽一起呆久了，腦筋也不著正道了，謝天無妾，謝夫人是謝天子女的親生母親，那麽狠毒地虐待一個四歲孩子，便是陌生人，只要沒仇怨，也做不出來，更遑論親生母親。再說了，崇徽跑掉了，若他是謝夫人的兒子，謝夫人哪有不報官不尋找之理？謝夫人只得一個孩子，謝宜寧像謝天又像她，謝家血脈不容懷疑，崇徽怎麽可能是謝家兒子。”

句句在理，何櫟赧然，羞赧低頭：“是我糊塗了，聽說崇徽想見謝宜寧，還以為是血脈相連，不自覺地關心自己妹妹呢。”

“許人家血脈相連關心，就不能是動心喜歡人家麽？謝宜寧可是美人兒。”臨汝樂不可吱，只覺天大笑話，直笑了許久。

何櫟陪著笑，心中不信崇徽喜歡謝宜寧，不想臨汝發愁，自是要設法化解，略一思索，道：“崇徽若真喜歡謝宜寧，不一定非得讓謝宜寧嫁進方家，他又不是方家子，讓他入贅謝家，豈不兩便。”

臨汝細一想，十分在理，愁眉解開。

又尋思，崇徽雖說不是方家子弟，可跟方家淵源深厚，他娶謝宜寧，謝夫人不消說便站在方家這邊，不會再與郭成安勾結了。

積壓的團扇不需開訂扇會便鬻了出去，錦楓有後，最近這些兒事事如意，心頭歡喜，核起賬冊來也不覺得煩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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