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人回到廳中，喝茶閑話，茶過三巡，臨汝把帶來箱子打開，笑道：“我妹妹喜歡這些稀奇玩意，夫人的女兒跟我妹妹差不多大，我特意搜集了這些東西相送，不知夫人女兒喜不喜歡，若喜歡，下回我母親過來拜訪夫人，再帶一些過來。”

謝夫人起身，箱子裏頑物一樣一樣拿起，瞧了瞧，讚道：“好新奇巧妙的頑物，這禮物，真讓人喜歡到心坎上了。”

臨汝說那話，要引她喚女兒前來，不料她卻滴水不漏，一時不好把話題再繞著謝家小娘，笑了笑，揭過，說別的事。

“妹妹好福氣，你這兒子剔透玲瓏心，又貼心又孝順，聽來還疼妹妹，可把我眼紅的。”謝夫人坐了回去，低低嘆息。

方姜氏抑制不住得意，眉開眼笑，道：“說起來，不是我自誇，汝郎是真的沒得挑，孝順我也罷了，他妹妹身子弱，他著緊的什麽似的，就前晚上，做噩夢，半夜裏急忙跑去看他妹妹，後半夜都沒睡，一直陪他妹妹。”

略一停，又道：“對了，姐姐昨日問起汝郎親事時，我還不知道，原來他有喜歡的小娘子，我外甥櫟郎越州老家那邊的人，算起來，也是親戚，是櫟郎遠房表妹，他存了心，跟他阿耶提過，他阿耶同意，因他阿耶突然去世，便沒跟我提。”

“原來如此。”謝夫人笑，低眉間，眼睛瞇了瞇，幽幽冷笑，再擡頭，悵然神色，嘆口氣，道：“可惜我家寧娘無緣，令郎豐神秀潤，那晚一見我心甚喜，想把我家寧娘許令郎，只因方公新喪，不好提起，昨日郭夫人突然登門，為他兒子郭大郎求親，我看不中，又不好推托，拿令郎出來抵擋，她說令郎已訂親了，方才知道。”

謝夫人原來是這樣的曲折迂回原因知道自己訂親一事麽？

臨汝將信將疑，謝夫人提起親事，順竿子上，笑道：“我雖訂親了，方家尚有一子……”

“請用茶。”謝夫人突地道，打斷臨汝說話，白瓷茶盞，洪州西山白露茶，不奢侈，也不寒薄，為三人面前茶盞滿上了，端起杯，啜了一口，淺淺一笑道：“你說的是方大郎？聽說也是好模樣，跟你兄弟情深，可羨煞人。”

這是看不中方游豐不願意？還是跟郭家已結盟，不願再與方家結親？

臨汝捉摸不透，拋開這個話題，笑言其他。

將將坐了近一個時辰，不見婢仆上前服侍，謝家小娘子也沒露面。

看著打探不出什麽，臨汝扯了方姜氏袖子一下，起身告辭。

“得空常來。”謝夫人親送至門口。

方姜氏自是滿口應好，臨汝只微笑，扶了方姜氏上馬車，抓著馬轡正欲上馬，謝夫人忽然道：“那天晚上與你在一起的是你姨表哥？”

臨汝一呆，道：“正是。”

“好出色人物，下回來，不妨也帶你表哥過來，寧娘喜熱鬧，年輕人一起玩甚好。”

這是……看不上方游豐，卻看上何櫟了，並不是不想跟方家結親？

臨汝腦袋停擺，過得片時，方微笑著應下。

一路上忍不住笑，滿腦子都是何櫟做事一板一眼，不茍言笑，一絲表情欠奉，木頭人似的，想不到卻招桃花，銀杏喜歡她，謝夫人眼界那麽高，也看中他。

把方姜氏送到府門口，也不進門，直奔扇坊而去。

何櫟南廳中案前坐著，面前一字兒攤開幾張紙，執筆寫著什麽，身體坐得筆直，表情剛正嚴肅，跟參加科考一般，臨汝忍不住笑，何櫟擡頭，不知她笑什麽，只知心裏開了鍋似咕嚕嚕冒泡，站起來，也跟著笑。

臨汝近前，抱揖，嘻笑道：“恭喜表哥，賀喜表哥，謝夫人看中你，想你做她女婿，咱府裏還有一位美人仰慕表哥，表哥左擁右抱，指日可待。”

何櫟笑容僵在臉上，直直望臨汝，臨汝笑容快活，聲音調皮，何櫟垂下目光，沈默著，坐回書案前，執起筆又寫字。

“表哥不高興？”臨汝訝然，男人都愛美人，她見過的莫不如此，不明白他為何不喜，謝夫人的女兒明白提了也罷，府裏美人沒說是誰，他竟連問一聲都不問。

近前，幾張紙上寫滿字，都是鬻扇之法，有降價、捆綁、附贈等等方法，寫後，又打了叉，原來這一日是都在思索沒有團扇美人的吸引力如何鬻扇，一時間怔了怔，喉頭酸澀，低聲道：“表哥，你也別太累了。”

“哪有什麽累的。”何櫟眉間郁色霎時散了，擲筆，嘆道：“美人團扇人人追捧，有的為美人，有的為那神秘的傳說，別的法子再精妙也難追其光芒，眼看日子一天一天熱了，最好的鬻扇機會若錯失，可就難了。”

“再想想吧，總有法子的。”臨汝道，把走謝家一趟的事細細說了，讓何櫟幫著參詳。

“聽你這麽說，倒像是沒跟郭成安勾結。”何櫟同樣看法，“過幾日，若是郭成安沒再過來試探，差不多就可以確定。”

臨汝點頭，銀杏這頭何櫟看不中好辦，謝夫人若真看中他，想他做女婿，他拒絕掃謝夫人面子了，因問道：“表哥，你不想看看謝夫人的女兒？”

“不看，沒興趣。”何櫟低眉，毛筆在紙上劃動，一道道粗細不勻淩亂筆劃，道：“我跟你說過，我對成親沒想法，這輩子，都不成親了。”

年紀輕輕的就跟行將就木的老頭兒似的，臨汝不甚讚同，欲要打趣，想起他坎坷的童年，想起不省事的何輿，想起愚犟不明的何姜氏，言語堵在喉中，說不出來。

不願再惹他傷懷，笑了笑轉開話題，道：“我今日在謝家看到謝天的畫像，果然美極，世間罕見，天上無雙。”

何櫟哦一聲，不感興趣，臨汝提，隨口問道：“比之崇徽如何？”

“伯仲之間，一時瑜亮。”臨汝道。

蹙眉，驀地想起來了，為何會覺得謝天的畫像似曾相識，那是因為崇徽竟然跟謝天長得有些像。

細思，卻又不像。

謝天雙眸狹長，崇徽雙眼更大更圓些，謝天眼神憂郁，崇徽清朗明澈，謝天臉龐輪廓分明，清雅裏透著端重，崇徽是鵝卵形臉龐，更加明潤秀致，至於鼻子，美人沒有塌鼻的，都是筆挺的鼻梁，嘴唇的差別就大了，謝天上唇薄下唇厚，這種唇的人據說善談福薄，崇徽上下唇一般豐潤，紅艷艷膩嘟嘟，美艷裏透著幾分可愛。

會覺得他們長得像，大概是因為兩人都美得雌雄莫辨吧。

臨汝自失一笑，才要跟何櫟說，外面閽者報，有客到。

何櫟嘩嘩收案上紙張，仍進痰盂裏，倒了清水進去浸泡。

忒小心了，撕碎即可，臨汝張嘴又合上，何櫟做事謹慎小心，性情如此，何必以自己的習慣要求他，理了理錦袍，出去迎客。

客人北廳裏候著，沒坐，負手背對著門看著墻上方家先祖手書的商聖名言——持盈者與天，定傾者與人，節事者與地。

鐵塔般的個子，靜靜站著，便給人林中之王猛虎下山的沖擊，昨日剛約見過，明州江氏扇行的少東家江楚澤。

臨汝微笑，拱手，朗聲道：“江大郎，汝有禮了。”

江楚澤回頭，回以一禮，快步走近，面對面站著了，銳利的眼神定定看臨汝：“方二郎，客套話我就不說了，請問，方家的傳家寶扇，是不是那日抄家時，已被奪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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