剛入夜，一日裏最熱鬧的時候，絲竹管弦之音悠揚，長街兩頭燈籠紅光脈脈，映著兩旁的樓閣，金碧輝煌熱鬧非常。

臨汝有些疲倦，昨晚只睡了不到一會兒，後來驚魂焦急，腦筋繃得很緊，日間不得歇息，同扇商周旋談笑，江楚澤的話雖說不會打倒她，到底不舒坦。

何櫟看她，遲疑些時，道：“要不，去城外租條畫舫游江散散心。”

大唐有宵禁，不過除了京城，下面州郡形同虛設，夜裏，城外江中數百畫舫，各種各樣的宮燈，紅螭燈、藍釉燈、鏤空蓮燈，明亮如夜明珠，燈光映在水裏，星星點點波光粼粼，五彩繽紛，遠遠看去，長長一條大江猶如瑰麗的金玉珠寶鑲嵌寶帶。

臨汝以往去過，都是應酬，入鄉隨俗，自己不嫖，喊姐兒陪客唱小曲卻免不了，脂粉香濃，鶯聲燕語，想想那情形，搓了搓手臂，搖頭不疊。

“不找姐兒，就……就咱們倆坐畫舫裏，順江吹吹風，看看夜色，心情興許好些。”何櫟有些結巴，一雙手抓攥袖子不住揉。

臨汝委實有些煩躁，想了想，道：“也好，回府喊上崇徽吧，他什麽都沒見過，帶他見識見識。”

何櫟身體僵了僵，撚著袖口的手攥緊，隨臨汝往方府走，府門在望，驀地停步，歉然道：“我突然想起來，今日有一批扇子要配玉墜，讓我定奪，我還沒確定，我去看看。”

“夜裏那邊又沒燈火，又看不了什麽。”臨汝道。

“不去扇坊，我找方誠商量。”何櫟道。

他做事嚴謹認真，沒做完的就擱不開，臨汝也不勉強，道：“去吧。”

何櫟離去，臨汝進府，還沒拿定主意何櫟不去，要不要帶崇徽去，銀杏當頭尋了來，方姜氏找她。

方姜氏最近每回找她都沒好事，臨汝不自覺微蹙起眉頭。

銀杏前頭舉燈籠照路，不時扭頭看她。

臨汝昨日承了她的情，也不好冷臉，微微一笑。

銀杏低眉微有羞澀，過片刻，擡頭，小聲道：“晚間謝夫人來了，說了一會兒話，謝夫人走後夫人便大聲喊婢子叫你，謝夫人跟夫人說話時，聲音壓的很低，婢子外頭侍候，也沒聽到說的什麽。”

“謝夫人這陣子經常來？”臨汝皺眉。

“是的，兩三天就來一回，每回都坐上半個時辰一個時辰的，夫人很喜歡她，無話不談。”臨汝哦了一聲，心中思量著，方姜氏這陣子的反常難道與謝夫人有關？

芙蓉堂燈火通明，侍婢都在外頭院門外站著，臨汝瞄一眼，看這架式，方姜氏氣得不輕，要大力發作自己呢，故把人都遣到外頭，怕落自己面子，登時心頭甜酸苦混雜。

臨汝進門，才剛喊了聲“母親”，姜氏手裏茶盞咚一聲砸幾案上，碎瓷片片，發狠罵道：“以後你別叫我母親，我擔不起。”

臨汝莫名其妙，不知為的哪起公案。

碎瓷散落傷了手指或哪裏都不好，母女說話，不便喚下奴進來收拾，臨汝親自一片片撿了扔廢紙簍裏，又找抹布拭案面和地臺，口中道：“母親息怒，別氣壞身子。”

“我算你什麽母親，你訂親了，我這個做母親的什麽都不知道，要不是謝夫人來了問起，我還不知道你訂親了。”

原來為的這事。

臨汝松了口氣，從矮案這頭起身，坐到方姜氏身旁，附耳，將事情從頭至尾說了。

崇徽是方家扇面美人一事沒實說，真實性別也沒說，方姜氏不是捂得住話的人，只說是越州人，父母雙亡，到潤州謀生，何櫟在外行走認識了，因他美貌，又是同鄉，昨日事急，便去找他，請他幫自己解圍。

“居然是這樣！”方姜氏大張著口，呆呆看臨汝。

“那時真是兇險，若不是表哥恰好認識崇徽，崇徽美貌傾國傾城，帶過來幫兒解了圍，眼下兒是女兒身的事，怕是已傳遍潤州城了。”臨汝道。

“幸好幸好！”方姜氏不住拍胸脯。

臨汝要她內疚，又道：“兒前日晚上水底下游來又游去，夜裏水底涼，身子有些不適，頭暈腦脹，昨晚夜裏做噩夢，在秫香樓又被輿郎氣了一回，一整夜沒睡，今日越發不好了，神智不清，忘了稟母親。”

其實是方姜氏一向對外頭的事不聞不問，沒想起要告訴她。

“這當兒可好些了？雖說你身子一向強健，也別大意，明日讓王大夫瞧瞧，開兩劑藥吃。”方姜氏霎時緊張得臉色都白了，拉起臨汝手，摩手摸臉。

“好些了，母親無需擔心。”臨汝笑道，站起來轉了轉，“母親你看，是不是壯的像頭牛？”

“胡說什麽，你可是女兒家，哪能把自己比牛。”方姜氏嗔怪。

母女嫌隙盡消。

“那個崇徽往後就住咱們家了？”方姜氏問道。

“嗯，她無處可去，兒想，郭成安怕是還不死心，林源如今是潤州刺史，大權在握，要對付咱們家就跟碾一只螞蟻似的，不可不防，把她留下來了，需要時做擋箭牌也好。”

“你看著安排便是。”方姜氏不在意，略停了停，道：“哪天得空帶來我見一見，看看怎樣的傾城傾國。”

臨汝自然應好，今日離府後剛回，還沒去秫香樓，有些擔心錦楓，因問起錦楓。

方姜氏笑道：“也還好，今日還出秫香樓了，園子裏走了百來步，午膳吃了一個乳酪餅一碗鮮筍雞湯，晚膳吃了一碗飯，葷素幾樣菜都動了幾箸。”

臨汝大喜，尋思：許早就對素心素問有意，只身體弱不敢有所為，陰差陽錯得償所願，心情好，身體也便好些。

“說的什麽話，你可是未婚小娘子，忒粗俗。”方姜氏瞪她。

臨汝回神，方才不知不覺把心中所想說了出來，微有赧然，低眉間，又不禁苦笑。

哪家小娘子像她這樣，成日在外應酬，連喚姐兒陪客戶的事都做了出來。

母女又說了會兒閑話，出芙蓉堂，臨汝面上笑容消失，幽黑的眼眸火苗簇簇。

她訂親一事，方府裏都未傳開，外頭僅林源和郭成安知情，謝夫人從何得知？

天幕黑漆漆似隨時要兜頭罩下，魑魅魍魎在黑暗裏蠢蠢欲動，看不見的陷阱密密等著，暗箭隨時射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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