臨汝踏進院門，驀地頓住。

庭前草木帶露，藤蔓蒼翠，書房靠走廊這邊的花窗推開了，崇徽窗前書案前站著，黑發松松挽在腦後，還是一身白，白色交領中衣，白色對襟長衫，胸前水藍色系帶，腰側垂下香囊玉佩，嘴唇緊抿著，唇色格外鮮艷，一臉專註，臉上有著與以往的懵懂不同的意味，別是一番動人風韻。

見了許多次，還是被驚艷了，不知不覺便怔怔失神。

“二郎！”琬初低聲喊。

臨汝回神，拍了拍臉頰，道：“今日趕緊收拾流觴軒出來。”

琬初應下，方才看她神色，似是不舍崇徽搬出去，不知為何卻似更急了。

臨汝闊步入內了，忙跟上，命傳早膳。

早膳擺開，琬初往書房去，要喊崇徽，臨汝卻擺手，道：“他正沈迷著，莫擾他，一會他停了再喊他吃。”

說著，食案前坐下，把膳食拔開，分成兩份，極快吃起來。

只片時便吃完了，回房拿了要緊幾樣物事，徑自出門，也沒跟崇徽道別。

“走的這麽匆忙，是怕糯米糕團兒粘乎著又要咬嘴唇麽？”璟初咭咭笑。

“可能吧。”琬初興致不高，沒笑模樣，把昨晚秫香樓發生的事以及臨汝對何輿的處置說了，道：“二郎這麽做，忒令何大郎為難，夫人那邊怕是也反對的，若是被夫人駁回打了臉，家主的威信何在？”

“若那樣，可怎麽辦。”璟初緊張起來，食案收拾到一半，把手裏端著的盤碗擱下，道：“你收拾吧，收拾完了喊糯米糕團兒出來吃，我去秫香樓打探打探。”

琬初應好，心不在焉，東西收拾完，喊了崇徽出來，崇徽看一眼食案，問她：“怎麽這麽少，二郎的呢？”

“你吃你的莫管二郎。”琬初隨口道，擡頭看安氏來了，迎出去，道：“嬤嬤，你照看著，我出去一趟。”

崇徽怔怔看著她遠去背影，安氏進來，自己不敢去臨汝臥房，攛掇她去看：“二郎若是一會就起床，我等著她一起用膳。”

“不用看，汝郎一準出去了，要不然，兩丫頭不會都走。”安氏笑呵呵道，臥房門口瞟一眼，道：“果然，汝郎已經走了。”

走了！怎麽不跟自己說一聲？

崇徽呆呆怔怔，食不知味，欲要自寬，究竟道行淺薄。

琬初徑自往歸閑塢去，至明瑟館，鐵將軍把門，寂寂無聲，何櫟不在，悶悶往回走，想了想，又去芙蓉堂，半路遇上璟初。

“二郎果然被打臉了。”璟初小臉蛋拉成黃瓜，嘴角小酒窩沒了蜜只有愁，“夫人在秫香樓呢，姨夫人一去，立馬陪著姨夫人回芙蓉堂，差人找了二郎過去，好一頓發火，又是哭又是罵，幸好何大郎也來了，不輕不重壓了姨夫人幾句，姨夫人斂了聲氣，二郎又賠罪說好話，夫人才作罷。”

“我就說，姨夫人一家的安排，二郎做不了主，偏要發話，平白被打了臉，家主的顏面丟盡了，往後，何二郎更猖狂了。”琬初跺足，容長臉兒拉得更長，跟璟初兩個一粗一細兩根蔫黃瓜。

“倒也不會，雖說沒搬出去，可何大郎提出，他長大了，當由他養家，吃食便罷了，還是這府裏公中供給，月例錢不能再領了，何二郎和姨夫人的月錢取消了。”

琬初啊了一聲，若有所思道：“這麽說，雖說被打臉，也不算白發話，往後，沒了錢，何二郎翻不起天來。”

“算是吧。”璟初嘆氣，道：“我還是憋氣，一大家子全靠二郎辛苦操持賺錢養著，卻不聽她的話，二郎忒累。”

琬初也嘆氣，道：“有什麽辦法，家主家主，一家之主，再多委屈也只能受著。”

臨汝早料到這次未能趕何輿出府，亦沒放心上，何櫟配合她，取消了何輿和何姜氏的月例錢，目的達到，心情不錯，這一日把府裏庶務丟到一邊，只潛心思考鬻扇問題。

臨汝不願再用美人團扇，哪怕只是今年用，她怕用過一次，自己嘗到甜頭，會如方家歷代家主一樣，沈迷其中再難自拔。

立夏日趕來參加訂扇會的扇商們，離潤州遠的還沒走，都在等著方家再開訂扇會。

臨汝這日分別宴請了幾位訂扇量大的扇商，扇商們不約而同問何時開訂扇會，臨汝狀若無意說阿耶新喪無心開訂扇會，入夏了，鬻扇好時機，讓大家需要的話不必等開訂扇會，可先行訂扇，扇商們沒一人表示要訂扇。

明州江氏扇行跟方家合作許多年，三四代人之久，這次東家江爾林帶著兒子江楚澤一起來了，江楚澤身高九尺有餘，鐵塔一般壯碩雄健，五官深刻，臉龐輪廓分明，鋼刀長槍般剛猛鋒銳，凜然如天神降臨。

臨汝甚欣賞他，只是她剛閑閑提了一句，他江楚澤便長篇大論起來。

“男子漢大丈夫立於世，當泰山崩於前而面不改色，天塌下來長臂一頂護家人護親眷，你身為一家之主，豈能因阿耶去世便頹喪消極不思進取，祖宗傳下來的基業也不好好經營。”

臨汝訕笑，被語刀削打得面皮無光。

幸得何櫟一旁陪坐，岔開話題，方解了她尷尬。

出酒樓，與江楚澤父子拱手道別，各朝不同方向走，何櫟勸道：“便是姨父在世，想取消美人團扇鬻扇都不能，更何況你新任家主，根基不穩，先度過眼前難關再做打算罷。”

臨汝沈默，不同意，又無法反駁。

扇坊每天正常制扇，團扇庫存越積越多，若不能盡快鬻出，市場讓其他家的團扇占領，方家再有什麽動作也遲了。

讓扇坊停工，卻是萬萬不能的。

扇工們大多是父子孫幾代人在方家扇坊做工，靠著那點兒工錢養家糊口，停工，工錢發不發？

不發，這些扇工家庭生活無以為繼。

發，幾百個扇工，那是不小一筆數目。

沒鬻扇盈利還要付扇工工錢，方家也負擔不起。

況停工消息傳出去，猜疑定抑制不住，動蕩一起，壓也壓不住。

停工不生產也不是解決問題之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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