芙蓉堂此前翠幛玉屏，金鼎銀爐，珍寶古玩，華美富麗，方德清去世後，方姜氏自覺孀居之人不宜奢華，命都撤了，廳堂空曠清冷，臨汝入內，擡眼四顧，心情沈重，方姜氏冷著臉端坐著，任她行禮，並不言語。

臨汝彎腰半日，方姜氏不喚她起身，略一思索，雙膝著地跪了下去。

“你這是做甚？”方姜氏勃然變色。

“不知哪裏惹母親生氣了，想來都是兒的不是，故請罪。”臨汝低聲道。

“我哪敢當你母親，你眼裏何曾有我這個母親。”方姜氏怒道，手指顫顫指臨汝，鮮少高聲說話，也不曾責罵人，說得這麽一句，臨汝還沒露出委屈之色，自己先哭起來，道：“你阿耶在世時，櫟郎輿郎的份例一向比照你們兄弟，你當上家主不說偏幫，倒踩起自己母親娘家親戚了，要不是今日柳妹妹過來提起，我還不知道呢，你要漲豐郎月例我沒話說，櫟郎跟輿郎的也得漲。”

方游豐是方家的兒子，何櫟與何輿只是親戚，如今已長大成人，親戚家接濟沒接濟一輩子的道理，況何櫟也罷了，幫著方家做事勞苦功高，別說一個月二十緡，一百緡也應當的，何輿則不然，白吃白拿方家，還要各種昧方家坑方家，依她主意，別說漲月例，連那十緡錢都要取消的。

方姜氏這麽生氣，想必柳氏過來時說的話忒難聽，被落了面子，憋了一肚子氣沖自己發，此時擺道理只會令她更氣憤，臨汝起身，地臺上坐下，為方姜氏倒了一杯茶，雙手捧上，賠笑道：“母親教訓的是，是兒想的不周道，母親喝杯茶，消消氣。”

方姜氏哼了哼，沈著臉不接，臨汝雙手捧著茶盞不收回，方姜氏到底撐不住，還是接了，淺淺抿了一口，道：“明日就給櫟郎和輿郎把月例錢漲了。”

臨汝應好，道：“兒有個想法，母親看看行嗎？表哥在扇坊裏幫忙，出力又辛苦，幫咱家賺不少錢，不好再按以前的定例，表哥的月例錢漲為三十緡錢，輿郎的就別漲了，母親你想想，輿郎一味的揮霍無度，他自己的月例錢，連同姨媽的，不肖說都給他花了，眼下他還沒成親，若是還不夠用，成親以後，一個月得要多少錢才夠花？長長久久的，方家可供不起，不能再縱著他，二兄的身體花多少錢沒個定數，兒想多攢些錢留著給他。”

提起錦楓，方姜氏沒話說，何櫟一個月三十緡，與何輿的十緡加起來，合共四十緡，均分就是一人二十緡，跟方游豐的一致了，低嗯一聲算是同意。

臨汝又道：“兒方才去秫香樓，院門閉了，阿兄已歇下，不知今日後來身體怎麽樣？好些了沒？”

“還是不好，中午只吃了幾口素菜兩口粥，晚上吃的更少，好說歹說勸他喝了小半碗參湯。”提起錦楓，方姜氏淚水又流了下來，拿帕子不住拭淚，“不是娘不體諒你，知道你忙還要你去陪楓兒看楓兒，實是他一個人整天悶屋裏忒寂寞，每回你去了，你在外行走見多識廣，嘴又能說，跟他說說話，他心情就好很多，吃的也多些。”

“過了這陣子能得空些，兒每日都去看阿兄，”臨汝歉然道。

方姜氏臉色舒緩些。

又說了會兒閑話，方姜氏微有倦色，臨汝親自服侍她安置，看她睡下了，方起身離開。

夜已深，臨汝沈沈望著暗夜出神些時，往明瑟館去。

心情郁郁，想找何櫟一起小酌幾杯說說話。

明瑟館暗沈沈一點燭火亦無，院門緊閉，何櫟不在。

何櫟去紫竹園了。

已確定要把崇徽留下來，就得給他準備衣裳，跟臨汝同樣想法，何櫟認為崇徽在屋裏時可以穿男裝，外出時還得女裝，以防郭成安和林源發難時，還能推他出來做擋箭牌。

衣裳也可以另做，到紫竹園並不只是拿崇徽原來的衣裳首飾，還想看看蘭蓀的情況。

那日蘭蓀死命攔崇徽，崇徽走了不回，蘭蓀心思深沈又懂醫術，怕她生事，把怨恨報覆到園子裏的美人身上。

崇徽的消息得傳給她，讓她有所顧忌，不至於弄出麻煩事。

推開紫竹園大門，一眼看到蘭蓀 ，何櫟有些意外，卻又不意外。

“徽娘！”蘭蓀高叫，沖了過來，探頭看，何櫟背後無人，勃然變色：“徽娘呢？怎麽沒送她回來？”

門樓下沒有月光，馬車停在浮橋那頭，燈籠光照不到，烏沈一片暗影，身影在暗影裏瘦削嬌小，淩厲而尖銳的叫聲格外不相襯。

“家主留下他有事，暫住些日子，我過來給他拿衣裳。”何櫟道，聲音和緩。

蘭蓀擡頭，探尋的目光瞧了他半晌：“為什麽留下她……”眼裏有驚惶，還有失落、警惕，似乎在確定崇徽的安危，“徽娘有沒有讓給我捎什麽話？”

崇徽見了臨汝，哪還想得起她。

她有情，崇徽對她，顯而易見無意。

何櫟看著沈暗裏清瘦得可憐的人，搖了搖頭。

蘭蓀無助地失措地茫然地看著他，驀地，撲咚一聲跪了一下：“大管事，求你也帶我出去，帶我去找徽娘行嗎？我保證，不添亂，什麽都聽家主安排，只要能讓我呆在徽娘身邊。”

“家主身邊多一個人少一個人沒大要緊，不過。”何櫟居高臨下，語刀遞出，冷酷而殘忍地直捅蘭蓀心窩，“我回去會稟家主，能不能接你出去，還得看徽娘意思。”

故意編話令她不記恨方家，道：“徽娘昨日剛去，昨晚就把服侍家主的一個婢子自家主身邊趕走了。”

蘭蓀身體顫了一下，頭低垂，幾乎貼到地面，何櫟面無表情，淡淡道：“起來吧，收拾徽娘的衣裳首飾給我帶走。”

提著包袱出紫竹園大門，鎖門時，何櫟往裏看，夜色暗沈，靜夜裏，亭榭精美花木雅致窮極奢麗的紫竹園，像座荒蕪的廢墟，忽然間有些明白，臨汝為何想要放棄用傳家美人團扇鬻扇，為何想要放一園子扇面美人自由。

一將功成萬骨枯，一個個扇面美人在紫竹園裏從紅顏成枯骨，造就了制扇第一大家方家，方家名揚天下，背後堆疊著無數扇面美人的青春年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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