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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三回紅杏枝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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崇徽在她剛開始交待時就怔住了,有種脖頸被大手扼住的窒息痛楚。

安氏今天教他背那些,開始迷迷糊糊不懂,後來看琬初璟初擠眉弄眼調笑神色,隱約明白了,主指臨汝,寵指他自己,他還不知世人夫妻不稱主與寵,只知這樣的名份,自己便是能呆臨汝身邊了,欣喜欲狂,琬初和璟初對他好,安氏也對他好,潔白無瑕懵懂迷糊,分辨好壞的本能卻是與生俱來的,這一日放肆無拘,興奮激動,熱辣辣盼著臨汝回來,好親熱親熱,怎麽親熱別的不清楚,咬嘴唇親嘴倒是懂了,還想咬臨汝嘴唇。

嘴唇沒咬到,倒等來晴天霹靂。

雖沒把他趕走,卻不讓他一處住,斷頭削足之刑不過如是,想扯住臨汝撒嬌,委實太不體面,欲哭泣哀求,想起何櫟跟臨汝相處時的樣子,穩如山沈若海,眼淚在眼眶裏打滾,哭聲吞咽進喉嚨。

臨汝出門去了,利落瀟灑,袍裾隨風輕擺,影子在青磚地面搖曳飄過,劃下勾人的風雅韻致。

崇徽怔怔忡忡看著,臨汝漸行漸遠,什麽都看不到了,眼珠子還是一動不動。

“又傻了。”璟初搖頭,推他,半是開解、半是威脅,“二郎很忙,整日不著家,流觴軒離這很近,不過百來步,你在那邊住跟在漱石榭住一樣的,白天你可以過來,到晚上二郎睡下了再回去,不然,老粘乎乎纏著二郎,二郎生氣了,把你送走,可就一面也見不著了。”

崇徽眼珠子轉動,傻呆呆瞧她,半晌,垂下頭,悶悶道:“好,我聽你的。”

“這麽乖就好了。”璟初大笑,一拍巴掌,興致高昂:“晚上雖收拾不成,帶你過去認認地兒也好,走,去看看。”

拉崇徽,沒拉動。

崇徽無精打采道:“不看了,搬進去自然就看到了。”

起身,搭拉著腦袋塌著肩膀往書房走。

“知道他這裏單純的跟十歲小兒似的,你還老用要送走他嚇他。”琬初指腦袋,不甚讚成。

“不嚇他,由得他,他糯米糕團兒似粘二郎,豈不把二郎煩死。”璟初不以為然。

琬初嘴唇動了動,嘆了口氣,不再言語。

崇徽進了書房,抱膝坐床榻上發呆。

心頭沈甸甸的理不清是怨還是惱,是苦還是酸。

臨時安置的大床緊挨著書架,書架頂高高掛著一盞琉璃燈,裏頭蠟燭兒臂粗,明亮的光芒,書架上很多書冊,一整面墻的書架,一整面墻的書冊,淡淡的墨香,琬初璟初說,何櫟自小在方府長大,臨汝跟他一起進學,這樣的書,臨汝這裏有,何櫟那邊想必也有,臨汝看過的,何櫟想必也看過。站起來,目光從書冊名上掠過,有《計然篇》、《陶朱公生意經》、《盧氏本草經》等。

崇徽抽了最近一本看。

進紫竹園前,阿耶在世時給他請了先生,認得一些字,進紫竹園後,蘭蓀識字,也悄悄教他認字,翻開來,字都識得,只是含義晦澀不明,看得頗辛苦。

想著何櫟也看過這些書,咬牙往下看,翻到第二頁,文字一側有註解,崇徽揣摸著,這是臨汝的字了,註目凝神,臨汝的字如其人,從容瀟灑,靈氣蘊藉,幾分傲氣,幾分驕矜,不由得癡了,指尖醮茶在臺面上寫,字體歪歪斜斜,不堪入目。

臨汝長得好看,字也好看。

崇徽撫自己缺了一個小口的耳朵,羞慚懊惱,無地自容。

把書擱回書架,崇徽懨懨四顧,一本本厚厚的書冊無聲地提醒他,他和臨汝之間的距離。

書架最上面一本《千字文》進去眼簾,崇徽怔了怔,在家時,便是看這本書認字的,臨汝怎麽也看這麽淺的書?

探手拿過來翻開一看,崇徽咧嘴笑。

書裏面夾著一疊紙,最上面那張,歪歪斜斜寫滿方臨汝三個字,下面幾張,都是《千字文》裏的字。

那些字,比他寫的大是不如。

崇徽再看一眼書架,擱《千字》文的地方緊挨擱還有《百家姓》、《急就章》、《開蒙要訓》、《儀禮》等等,拿過來一本一本,裏頭都夾著寫字的紙,字體都歪歪斜斜到漸次到工整,崇徽一本一本看,到後來,書冊裏沒夾紙了,都在文字一側註釋,字體越來越好看。

這是臨汝從小到大學過的書。

崇徽想像臨汝小時候瑯瑯讀書的樣子,稚拙地握筆寫字的樣子,咧嘴無聲笑起來。

千字文裏的字全部認得,不看,看《百家姓》,看完又看《儀禮》,案上有筆墨,研了墨,一面看,一面照著寫。

***

臨汝出漱石榭,本想再去玉瀾堂理賬務,牽掛錦楓,先往秫香樓去。

院門緊閉,燈籠幽幽光芒映下,裏頭靜悄悄的,錦楓安置了。

臨汝也便不打擾了,徑往玉瀾堂去。

何櫟不在玉瀾堂中,他說要過來整理賬務的,去了哪裏?

臨汝微詫,何櫟做事自有章程不需操心,沒放心上,進內室,正要開夾壁拿賬簿,外頭有聲音傳來。

來的是銀杏,方姜氏找她。

這麽晚了,方姜氏找她有事?

方姜氏自她阿耶去世後性情大變,臨汝微蹙眉,鎖了門,跟銀杏一起往芙蓉堂走。

銀杏前頭舉燈籠照路,不時扭頭看她,臨汝一向不跟母親的婢子打探什麽的,此時也不問,倒是銀杏忍不住了,至芙蓉堂外頭,小聲道:“夫人心情不好,二郎小心些回話。”

臨汝抿了抿唇。

銀杏看看她臉色,又道:“方才柳姨娘來過,說了一些不中聽的,夫人惱了,大聲喊婢子叫你。”

她阿耶在世時,母親對柳氏每多盡讓,從不爭風吃醋,為何阿耶去世了,母親倒計較起來?

臨汝眉間細摺不覺深了。

要母親的婢子給自己通風報訊,母女情疏至此,心下悲涼,銀杏示好,不便無視,朝她笑了笑,輕頷首,道:“我知道了,阿耶剛去世,母親心情不好,你們跟前服侍的,辛苦些,多用心。”

“婢子謹遵二郎教誨。”銀杏低眉,燈光下,菱角小嘴微翹,肌膚細膩光滑,雖不夠白皙,卻也另有一肌健康明媚之美,眼角春情隱隱。

臨汝一呆,銀杏是方姜氏身邊貼身使喚的,日日陪方姜氏去秫香樓看錦楓,當知她是女兒身,為何這神情?

心念轉了轉,有所悟,這是喜歡何櫟,何櫟一向寡言,冷漠淡然,搭不上話,想從自己這裏迂回曲折上位,自己是家主,若發話把她給何櫟做房中人,何櫟不便拒絕的。

微微一笑,想不到何櫟嚴謹冷肅,端正得近乎呆板,也有小娘子癡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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