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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回至親至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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臨汝到秫香樓時,秫香樓裏藥味兒比往日又重了,窗戶緊閉,簾櫳半垂著,清晨時分,室內卻充斥著夜的沈郁,錦楓歪靠床頭,夏日天氣,身上還穿夾的,雲錦貢緞絲被蓋到胸前,尖削蒼白的臉蛋,一雙眼睛分外幽黑,枝頭飽經暴雨摧殘的梨花般,脆弱嬌嫩,隨時萎地枯殘。

方姜氏床前坐著,兩眼紅通通腫脹如核桃,手裏端著白瓷碗,瓷碗裏頭精心熬了兩個時辰的荷葉粥,哄道:“楓兒再吃一口,只吃一口便好”。

一旁素心端著瓷盂,素問捧著巾帕,備著錦楓吃了又吐侍候他。

臨汝進門,看得這般形景,喉間哽咽,急忙賠罪。

“不敢當,你是一家之主,我跟楓兒算什麽。”方姜氏冷冷道,手裏瓷碗重重擱到床側五鬥櫃上,哐當聲響,櫃面顫動,別人沒嚇著,自個先哭起來,先前哭了許久,手帕都濡濕了,臨汝忙摸了自己的遞過去,方姜氏接了,哭得更傷心,一行哭一行數落:“你阿耶去世了,我跟楓兒如今依靠的唯有你,你不著緊我們母子,讓我們還怎麽活?楓兒心情郁郁,便是你瞧都不來瞧他之故。”

臨汝唯有賠罪:“兒以後盡量抽時間,多過來跟阿兄說說話。”

方姜氏哼了哼,道:“說到可得做到,可別再說什麽扇坊事多,要對賬務要陪扇商的話,我也不要你陪楓兒多少,每日抽一個時辰陪他便可。”

每日一個時辰?臨汝有些怔,扇坊裏的事沒個定數,應下了,若一日抽不出空來,豈不失信。

“母親,汝娘得空自然會來看我,你別硬生生規定時間,扇坊裏事兒那麽多,她忙不過來。”錦楓笑道,一口氣說了許多話,喘籲籲氣息不穩。

“哪就忙的一個時辰都抽不出來。”方姜氏剛止住的淚又湧出來,抽泣道:“你阿耶在世時也是一家之主,哪天不過來瞧你陪你好陣子,偏她當家主就忙得阿兄母親都不要了。”

臨汝喉頭堵住,一口血上湧,噴不出咽不下。

她阿耶在世時,有她分擔了大半事務,如今阿耶去世,兩個人的事壓她一個人肩上,如何一樣?

況她年輕,下頭扇工和管事,外面扇商們,材料供應商們都睜眼看著,不容出一毫差錯,要用十二萬分心思,如此,自然更忙了。

道理很簡單,母親為何不懂。

欲要細細分說,方姜氏怕是會認為她在尋借口,火上加油,抿緊唇不言語,憋得難受。

“母親快別這麽說,眼下跟阿耶在世時豈能一樣,汝娘年輕,許多人不服氣,諸事需得更周到才是,況且汝娘到底是女兒家,並非當男人裝扮便是男人,許多事我雖沒經歷,想來也是多有不便。”錦楓劇咳,眼角盈盈淚水,抓住方姜氏手,啞著嗓子道:“求母親別為我苛責汝娘,都是母親肚子裏出來的,母親疼我,也疼汝娘方是。”

方姜氏大哭,臨汝眼眶發紅,床沿坐下,把錦楓抱起來,為他輕輕撫背,道:“這陣子剛接手事務,忙了些,過陣子,把扇坊庫存的扇子鬻光,就得空了,那時別說一日一個時辰,一日兩個時辰三個時辰陪阿兄都是有的。”

“如此就行了。”錦楓淺淺笑著道。

柔軟的孱弱的笑容,嬌嬌怯怯,似乎略一用力,便會香消玉碎。

這般模樣,別說方姜氏,臨汝心硬如鋼之人,也心疼得恨不能以身相替。

母子三人相對流淚,各自傷感。

許久,臨汝松開錦楓,扶他靠床頭坐穩,端起瓷碗,嘗了嘗,荷葉粥溫度恰好,湯勺舀了,小口小口餵錦楓。

許是哭了些時郁氣消了,錦楓這回沒吐,把小半碗粥都吃光了。

方姜氏大喜,素心素問兩個也是喜笑顏開,連聲念阿彌陀佛,看錦楓細細一層薄汗,忙打熱水進來,給他拭身子換衣裳。

雖是至親,到底男女有別,臨汝跟方姜氏也便回避。

外頭日光瞳瞳,陽光穿過鏤空的雕花花隔,映入一縷縷不規則的燦爛光芒,方姜氏心情略好些,見臨汝微有焦急之色,遂道:“巳時末了,你扇坊有事便去罷。”

臨汝應好,卻不走,沈吟些時,外頭有小丫頭和婆子候著,說話不方便,也便沒稱錦楓阿兄,喚楓娘,道:“母親,兒想請族中長輩和一眾親友作見證,立下契約書,方家家產,依世俗規例給雯娘和綺娘留下嫁妝後,餘之大兄和楓娘平分。”

方姜氏一楞,臉微紅,訥訥道:“我沒疑過你覬覦家產,楓娘身子骨不好,得了家產也不能打理,不需立什麽契約書。”

“楓娘身子骨不好,更應明確了,把家產劃到他名下。”臨汝道。

“這不跟分家似的嗎?你阿耶九泉之下必是不願意看到方家分崩離析的,柳妹妹那邊沒提,你也別提,你跟楓娘都是娘肚子裏出來的,娘信得過你。”方姜氏搖頭。

確實有些像分家,臨汝並不願意,方游豐不長進,錦楓身體不好打理不了扇坊,阿耶把方家重擔交給她,再艱難也得好好挑下去,這麽提議,其實是揣測方姜氏心思,見她似是擔心自己眼裏只有錢,大權獨攬後棄她和錦楓於不顧,故如此說,方姜氏反對,也便沒堅持,囑了幾句出門,往扇坊去。

院外薔薇花墻旁,何姜氏和何輿驚呆了。

兩人方才過來,聽得裏頭有臨汝聲音,知臨汝在,提什麽都是枉然,也便避到一旁,打算等臨汝走了再進去,不意聽到臨汝竟提議家產給游豐和錦楓平分。

何姜氏感慨:“楓娘病秧秧的,從出生起就一直流水般花錢,倒是好命,你姨父姨媽對她好也罷了,連汝郎都對她那麽好,該自己得的家產要全部給楓娘。”

“是啊,真沒想到。”何輿嘖嘖嘆,眼珠子滴溜溜轉了轉,拉何姜氏,“母親,姨媽似乎心情不好,咱們別進去打擾她,改日再來求姨媽。”

“不找你姨媽了?”何姜氏有些意外,看何輿,“你想幹什麽?”

知子莫若母,何輿嘿嘿笑,“母親別管,橫豎是好事。”

拉著何姜氏手臂急急離開,心中方才一瞬間有了主意。

何櫟防著他,便是求得方姜氏發話進扇坊,怕是也不能如以前般偷賣團扇偷賣玉墜等牟取私利。不進扇坊,一個月便是能跟方游豐一樣提到二十緡錢,跟方家的巨額家財比,滄海一粟,不如娶錦楓,得方家一半家財,一勞永逸。

方姜氏和臨汝看中的錦楓的夫婿是何櫟,他要求娶求不到,不過,明的不成,可以來暗的。

只要把錦楓身子得了,家醜不能外揚,大家又是親戚,自然只能把錦楓許配給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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