熱水擡進來，琬初去庫房了，璟初沒過來服侍，臨汝也不喊，進凈房，熱水氤氳，暖融融熏得人睡意沈沈。

泡了些時出來，經過鏡臺時臨汝驀地站住，精致的二龍戲珠鏡架，青銅壬字雲紋鏡背，卷草紋邊沿，鏡面光滑清晰地照出鏡前的人，烏黑的潤濕的頭發，臉龐皮膚白得略顯發青，唯嘴唇紅得過分，艷如榴花，臨汝擡手略略松錦袍，撩起頭發，拿小鏡照後頸，前頭反照出來，白膩細嫩的後頸一條條掐痕，紅紅紫紫，縱情肆意渲染。

“這個崇徽，屬狗的麽？狗爪子那麽用力。”臨汝暗嗔，罵不是打不得，一肚子悶氣。

“何大郎來了。”璟初進來稟報。

“知道了。”臨汝道，何櫟面前不用再束胸壯腰裝男人，讓璟初給她把頭發用發帶松松挽了，一面問道：“崇徽睡下了？”

“睡下了。”璟初抿唇笑，眼睛彎成月牙兒，“二郎哪找的人，小白兔兒般可愛天真，從沒接觸過人似的。”

紫竹園裏的美人從沒接觸過外界，可不是跟沒接觸過人似的，臨汝苦笑，心情郁悶，吩咐璟初：“備幾樣下酒菜，開一瓶松醪春，我與表哥對飲幾杯。”

何櫟廳中來回踱步，臨汝出來，迎上前，才剛沐浴過，肌膚濡潤，香氣襲人，目光閃了一下，深吸口氣，道：“好生兇險，幸好你找了個男人過來，看來郭成安被瞞過去了。”

“那麽短的時間，上哪找男人。”臨汝苦笑。

何櫟楞住，目光在她胸前瞥一下又急忙移開。

臨汝打手勢，率先在地臺上坐下，何櫟略一遲疑，撩起袍擺在她對面坐了下來。

酒菜很快捧上，琬初璟初知臨汝何櫟在一起都是商量要事，自覺地出去，廊下等著傳喚。

臨汝擡臂執起酒瓶，大袖滑落，雪白一截酥臂，金黃酒液註入八菱形銀把杯，醇酒味至甘美，飲之醉人，美色當前，不飲亦醉。

何櫟怔怔看，急移開目光，微有不自在。

臨汝沒察覺，仰脖一口幹了杯中酒，摩挲杯子，潔白的手指，銀色酒杯，白與銀輝映更加奪目，往西側書房瞟了一眼，悶悶道：“崇徽是男人。”

“什麽？”何櫟失聲驚叫，手裏酒杯脫手，金黃的酒液濺到矮案上，恍若不見，雙眼直直盯著臨汝。

“你看到的男人就是他。”

“那……那趴他上面跟他……是你？”何櫟結結巴巴問。

臨汝點頭。

何櫟劇烈咳起來，上氣不接下氣。

“用不著這麽大受刺-激的樣子吧！”臨汝抱怨，扯過一旁抹擦幹案面，另為何櫟滿上酒，自己也滿上，端起酒杯，哼道：“我本來要表哥陪我喝酒壓驚的，看來，表哥受的驚嚇比我更大，我陪表哥吧，表哥，請滿飲此杯。”

“委實沒想到，我自罰三杯賠罪。”何櫟尷尬地笑。

“咱們比嫡親兄妹還親，說什麽賠罪。”臨汝莞爾。

兩人大口幹了杯中酒，何櫟仍是不能置信，道：“崇徽怎麽是男人呢！容貌因他長得美雌雄莫辨也罷了，可是他今年十八歲了，聲音不對，而且他沒有喉結。”

“蘭蓀知道他是男人，幫他隱瞞了。”臨汝把崇徽說的一五一十告訴何櫟。

“原來如此，我就覺得怪異，她對崇徽太著緊了。”何櫟把下午要帶崇徽離開，蘭蓀死死攔著不讓帶走的情形說了，道：“這人往日見時不顯山不露水沒看出來，如今看，心眼忒多，委實不像自小與世隔絕長大的人。”

“七歲才進的園子，曾經經歷家破人亡慘禍，受了她家恩惠她阿娘托孤的人又忘恩負義狠心把她賣了，想的自然比誰都多。”臨汝道。

何櫟嗯一聲，低眉沈吟道：“崇徽是男人，他的去處不好安排了。”

臨汝點頭，半夜留何櫟對酌，固有心煩之故，也是想找他商量如何安置崇徽。

崇徽之前一直喝藥，雖說十八歲了，可身體發育被抑制了，於是在美人環繞的紫竹園裏生活安然無事。藥一停，很快就長成成年男人，讓他回紫竹園，與蘭蓀男的俊女的俏幹柴烈火也罷了，若一園子美人都跟他有染可就麻煩了，此後，方家不僅要給他養兒育女，還怕美人們爭風吃醋弄出禍事來。

把他留在方家，他是男人，一停藥，真實性別就遮掩不住，一個女扮男裝的二郎，一個男裝女的二娘，再來一個男扮女的家主未婚妻，可真是熱鬧。

不停藥，已知他是男人，哪忍心讓他繼續喝藥抑制成長。

況他對世事一毫不知，懵懂迷糊，天真得猶如垂髫小兒，不時時看著，委實不放心。時時看著，哪得空。

何櫟靜靜聽她說，等臨汝語畢，緩緩道：“其實如何安排他說難也難，說不難也不難，皇宮裏頭，皇帝的女人何其多……”

“把崇徽閹了送回紫竹園？”臨汝身體一震，金剛怒目，菩薩低眉，狠狠盯他：“如此缺德的做法，表哥你怎麽說得出來。”

“我只是隨口這麽說，又沒說要這麽做。”何櫟澀笑，心中百味俱雜，臨汝從沒對他這般疾顏厲色過，為著一個只見幾面剛認識的崇徽，居然如此這般，深吸口氣，咽下黃蓮入喉苦楚，平靜無波的口氣道：“還有一法，也有些缺德，就是還把他送回紫竹園，制一銅墻鐵壁牢房，只留送飲食窗口，把他終身幽禁。”

“不成。”臨汝斷然否決。

“那就不送回去了，留下來，留在府裏。”何櫟道。

臨汝有片刻的沈默，遲疑道：“崇徽一清二白，對世事一毫不知，留在府裏，怕是多有不便。”

雖有些難為情，還是把崇徽晚間跟璟初的對話說了。

何櫟低頭倒酒，眼角看臨汝，臨汝前頭毫不猶豫否定了對方家有利的提議，這當兒雖有猶豫，看起來，卻是偏向把崇徽留下的。

滿上酒，執起酒杯大口幹了，一把火順喉嚨燒向胃部，晚上擔心郭成安發難，擔心崇徽說錯話，擔心方游豐被郭成安套話，後來又擔心方游豐迷戀崇徽跟臨汝兄弟鬩墻，酒喝了不少，菜沒夾幾箸，此時再喝酒，胃疼得痙攣，倒也不錯，將心口的酸疼壓下去了，言笑自如，

笑道：“無妨，崇徽很聰明，相信學人情世故不難。”

擺手讓臨汝別插口，接著道：“別看他潔白懵懂，卻看得通透，今日帶他進府前，我跟他說，讓他別跟人說自己從哪來的，有人問起，就說是我表妹，他問我，是不是你有禍事，讓我放心，他不會給你添亂的，郭成安和林源面前，他粘乎乎纏著你，瞧都不瞧他們一眼，固有喜歡你之故，依我看，也是故意為之。璟初面前那樣說話，那是他看出來了，你信任她，對她無所隱瞞，換個人，他必定不會那麽說。”

“真的麽？”臨汝躊躇。

何櫟道：“明日讓安姨過來，她來時，你別跟她打照面別在崇徽面前跟她說話露了親密，我試探一下給你看。若放心了，以後就讓安姨教他人情世故。”

安姨是臨汝乳娘，年紀大了，臨汝外頭行走，沒空陪她膝前承歡，便沒留她府裏住，讓她回家，跟奶兄蘇陽蘇剛一處起居，頤養天年。

臨汝跟安氏比跟方姜氏還親，安氏疼臨汝也是心肝肉兒般。

扇面美人的秘密不能讓太多人知道，琬初璟初兩個沒告訴，對安氏也沒必要說，不過，只須囑崇徽別說出從紫竹園來的便可。

“便依你所言。”臨汝道，捶肩膀。

何櫟當即起身：“累了一日，你安置吧，我走了。”

出了漱石榭院門，回頭看一眼，燈光裏，臨汝起身往書房去了，自嘲一笑，喃喃道：“我這是為的什麽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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