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能不忍就不忍罷。”臨汝輕嘆。

這個表哥自小做事一板一眼經緯分明，少言寡語老成持重，她心中常常覺得他無趣的很，暗裏給他取了個木頭人綽號，那一夜明瑟館外聽他和何姜氏對話，猛然間窺見他平靜的面龐下，那從沒訴諸於口的沈沈苦悶。

那一年何姜氏帶著他和何輿來潤州投親，路上盤纏被劫一路乞討到潤州，何姜氏富生貴養從沒受過苦，何輿那時才三歲，乞討的人不用想也知是他，才六歲的人，本是富家小郎，離鄉背井顛沛流離已是苦極，還要護弱母幼弟，嘗盡人間冷暖，到了她家後，一應起居雖說比照她和游豐，到底寄人籬下，哪敢恣意。

帶著感恩之心兢兢業業做事，如果母親弟弟爭氣，他也許幫方家做事一段時間後就出去自立了，誰知母親愚犟，弟弟頻頻給方家惹麻煩，她阿耶寬宏一再饒恕，他只能賠上自身做牛做馬報答方家。

在方府裏雖說是大管事人人尊敬，哪及得上自己立業當家做主來得快活，以他的才幹，離開方家也能開闖出一方天地，難為他了。

“我沒事的，你……你自己也寬心些。”何櫟搭住臨汝肩膀，猛想起她的忌諱，又急忙松開。

臨汝見他惶恐，笑了笑，才想說當他親阿兄，嫡親兄妹之間不必避諱太多，遠處兩盞燈籠搖曳著近了來，伴著低語聲，人影漸行漸近，兩個婢子舉著燈籠前頭走著，後面是方姜氏和一個婦人。

燈光閃爍不明，臨汝以為是何姜氏，與方姜氏打過招呼後，才想喊姨媽，霎地頓住。

婦人高鬢蛾眉，豐頰朱唇，雖則一身素白無半點妝飾，卻難掩國色芳華，氣質高雅，眉眼微有傲色，沒見過，不是何姜氏。

大唐男女大防不嚴，妙齡女娘出門不避人眼，上了年紀的婦人更是從容逛街市聚會閑談，臨汝在外行走，從沒見過這婦人，不覺暗暗奇怪。

這麽出色的女娘，為何從沒聽說過。

“這是我兒子臨汝跟外甥何櫟。”方姜氏對婦人道，朝臨汝何櫟招手，柔聲道：“汝郎，櫟郎，見過謝夫人。”

“謝夫人！”臨汝驚訝，脫口道：“謝家的謝夫人？”

哪個謝家不需言說，在場幾人自是心知。

方家崛起前，曾經的潤州城制扇第一家——謝家。

謝家當年家業之大甚至曾勝今日方家，方家的紫竹園，一半以上是從謝家購來的，謝家團扇制作精致巧奪天工，扇商們公認，方德清自己承認，謝家扇的精良遠勝方家扇。

方家扇若沒有美人團扇的吸引力，實難與謝家扇媲美，其實就算方家扇有扇面美人吸引人，在扇面美人面世的之前幾十年裏，謝家團扇也一直與方家團扇勢均力敵分庭抗禮，占有的市場不比方家差多少，直到了上一代，臨汝祖父經營有方，謝家家主去世早，謝天十歲便接家主之位，力有不及，方讓方家撿了漏，後來謝天英年早逝，謝家因而完全沒落。

方姜氏紅著眼眶點頭，哽咽著道：“是謝家的謝夫人，當年我嫁過來時，夫人過來喝喜酒，滿堂驚艷，想不到過了十幾年方再見夫人。”

“孀居之人哪好意思打擾，今日要不是……”謝夫人低低嘆，帕子摁了摁眼角。

方姜氏啞著嗓子又哭起來，哭了些時，忙打住，道：“往後大家都是孀居的人，夫人要不嫌我粗笨，時常過來坐坐，大家姐妹相親可好？”

“你不嫌我叨擾便好。”謝夫人笑道，朝臨汝何櫟淡淡頷首，擡步往外走，裙擺輕曳，款款生姿。

臨汝和何櫟側身垂首恭送，謝夫人腰板挺得筆直，便是看起來有意放低姿態，也掩不住倨傲之氣，方姜氏柔美嬌軟，兩人差不多高，氣勢卻相差很多。

恐怕母親當人家姐妹親熱，人家並不如此想。

臨汝搖頭，道：“母親眼裏就沒壞人，十幾年從沒來往，突然登門，也不細尋思一番就跟人家親親熱熱掏心掏肺。”

“謝夫人想必無礙。”何櫟沈吟。

謝天十四年前去世，謝家的扇坊在他去世後關了，謝夫人其後一直深居簡出，既沒涉足制扇行，也沒在潤州城裏走動，看著，與世無爭，要說她會對方家不利不大可能。

“倒也是。”臨汝略一想也便釋然，謝家境遇令人噓唏，一時起八卦之心，道：“謝郎君連個兒子都沒留下，謝家算是絕後了。”

同是制扇大家，何櫟也聽說一些謝家的事，道：“都說若不是謝夫人悍妒不給謝郎君納妾，謝家興許就能有兒子，其實世事哪能盡如人意，便是納了妾，也不見得就會有兒子。 ”

這話臨汝讚同，女人不肯給夫郎納妾，在她看來不算什麽悍妒，哪個女人願意與他人分享自己的夫郎呢。

不過，謝夫人當年並不止是悍妒不給謝天納妾，還有一事，令謝氏族人憤怒不已，潤州城人人詬病。

卻是她以女充兒，謝天去世時有兒子送終，後來兒子就沒在人前露過面，謝家族人覺得蹊蹺，於是幾次三番提出要見謝天兒子，謝夫人百般阻撓，最後無法才坦白，她生的是女兒，而非兒子。

據傳，謝夫人帶冒充兒子的女兒跟謝家族人見面時，謝家族人幾乎氣厥，據說當年已十歲的孩兒，身量極小，只有六七歲模樣，且舉止粗魯野蠻，男兒穿戴打扮，分毫沒大家閨秀的端重矜持。

謝家族人提出從族中挑一個男娃兒過繼給謝天做兒子，謝夫人卻死咬牙不同意。

謝天在世時，潤州城有名的美郎君，豐姿郁美，雅潔無雙，愛慕他的女娘無數，人皆呼其檀郎，這樣出色的人物卻落了個絕戶，不止謝家族人，許多外人也大罵謝夫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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