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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回傾國傾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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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竹園在城外,來回四十餘裏,臨汝和何櫟寅時初便出發了。

送東西去紫竹園需得避人耳目,何櫟預先準備好東西放在方家城裏的另一處不起眼小宅子裏。

那處宅子細說應是兩座宅子,背靠著背,大門各對兩條不同巷子,方家祖先買下,外頭沒動,裏面相隔那堵墻開了一個隱敝的暗門,人從東面宅子的門進去,穿過暗門,從那邊宅子駕馬車去紫竹園,便是被人跟蹤上了,也只當在宅子裏逗留,不能察知方家秘密。

兩人騎馬從方家大宅出發,到那邊另換馬車。

臨汝穿了黑色織錦胡袍,縱身一躍,姿勢利落,身形瀟灑。

何櫟昨晚一晚沒睡,悄悄看臨汝,分明英風霽月男兒,暗暗唾棄自己心術不正。

換了馬車後,車輿兩側掛燈籠,何櫟駕車,臨汝坐車裏頭。

寅時末,兩人來到方家紫竹林外。

潤州城外一望無際的紫竹林,家家戶戶有竹林,作為制扇第一家,方家擁有的竹林幾近潤州城竹林的一半,橫行豎走各數裏。

別人家的竹林都是竹籬圈起,方家與眾不同,竹林四周砌兩丈多高的圍墻,曙色不明,烏沈沈如一座城堡。

整個紫竹林只一扇門,大門高一丈八,寬一丈,近一尺厚的門板,每扇門板兩尺寬,連結成門,一個烏環扣一個烏環,碩大一個銅鎖,鑰匙只有家主和送供給的管事有。

進了紫竹林,馬車又走了許久來到河邊,約三丈寬河面,河上無船無橋。

何櫟在一處水邊站定。

臨汝看河那頭,不見門,青灰色高墻,尋思:難道大門就在對面,怎麽過去。

何櫟在河邊蹲了下去,摸索了一下,河兩頭兩根半人高鐵柱升起,離水面膝蓋高的地方帶出一座僅容一人通過的鐵索橋。

河水深幽,鐵索橋在半明半寐的晨光中似有還無,臨汝驚奇地看到,何櫟如履平地般,毫無阻滯走了過去。

那頭與墻面融合無間的地方居然嵌入了一座浮橋,鐵鏈鎖著開關,何櫟開鎖後放下浮橋,後面露出一扇深棕色木門。

何櫟回頭過來駕馬車過去,接著再打開園門。

園門略小些,門板跟外頭的一樣厚重,何櫟一扇一扇推得很吃力。

這墻這門這河這橋,難怪從沒有發生過美人逃離紫竹園的事。

大門進去還有一條河,比外面的小些,一丈寬,同樣水中隱藏鐵索橋,過去放下浮橋才能通過,浮橋同樣鎖了,同樣只有送供應的管事和家主有鑰匙。

“方伯和姨父說,裏面的美人沒有想走的,都是打小就來了,從沒接觸過外面,很單純,以為紫竹園就是整個世界,浮橋大門小河防的是砍竹時進園的扇工。”何櫟見臨汝一臉不忍,忙解釋。

紫竹林並非一直無人出入,每年要砍幾回紫竹,這話也說得過去,即便不合理,作孽的是方家人,跟他無關,臨汝淡淡嗯了一聲,表示接受。

進入紫竹園,臨汝眼前一亮。

紫竹園鑿水池堆築假山,種奇花栽異草,茂樹蔥蘢,珍禽無數,置身其中,恍如立於天然山水畫卷中,滿身塵埃蕩盡。

景致竟是比方府還美

臨汝擡目四顧,深吸氣,想,方家祖先真個老奸巨滑,如廝美景,那些扇面美人沒逃出去也罷,若是逃了出去,跟外面一對比,怕是也會對方家感激不盡,死死幫方家守秘密了。

到庫房把東西卸完,何櫟帶著臨汝往美人們居住的疏影樓走去。

疏影樓是兩層小樓,座北朝南,青墻灰瓦,暗綠色立柱,遠遠看飛檐翹角,軒麗精致。近了,只見雕梁畫棟,門窗雕刻著精美繁覆的花樣,窗戶糊了霞影紗,清幽裏點點鮮艷的虛幻的霞紅,與清幽翠潤相融,絕妙一個所在。

候選扇面美人都住在疏影樓二樓,一樓正中明廳,東側畫室,西側琴棋室。

美人們跟以前的扇面美人學丹青為主,有喜琴棋的也可自學。

都不教認字。

何櫟告訴臨汝,因先生都是上一代扇面美人,擅長的只有丹青,琴棋只懂皮毛,美人們會的才藝基本一樣。

臨汝樓前站定,仰頭往上望瞬間,呼吸忽而停止。

紅日初升,霞光柔和溫軟,淺淺的金黃色如飄飄渺渺似有還無輕紗,小樓靜謐安寧,一個美人斜倚雕鏤著精美花樣的欄桿,飄逸的月白織錦大袖衫與同色長裙在晨風中飛揚,美人感覺到她的註視,低頭看來,濃密的烏黑如墨的頭發在頭頂中分,分股疊擰交疊頭頂側後方,臉龐兩側頭發蓬松,軟垂著半遮臉頰,生動而輕靈的朝雲近香髻,鬢發沾了露水,微顯濡濕,纖長的小扇子似的睫毛,低垂下半覆眼睛,只見幽幽半泓秋水,臉龐輪廓、眉眼、鼻子嘴唇,工筆畫繪出來的一般優美精巧。

白玉雕冰鳳凰,翠葉含綠露珠,中有殷紅一點紅豆,春風低徊,香氤氳。

華美的小樓輪廓漸漸模糊,凡塵俗世如退潮海水遠去,天地之大,存在的只有眼前這個人。

臨汝定定站著,隔著樓上樓下的距離,失神地望著。

“那位就是徽娘?”她問,心中已肯定,這人就是阿耶口中的徽娘。

難怪阿耶說不能給外人看到她,當真不能。

“真美!”臨汝低喃。

總算明白了,何謂世間語言無法形容的美,何謂傾國傾城。

從此以後,自己心中,世間最美的,定是眼前清幽中氤氳著的這一抹繽紛艷色。

兩人一瞬不瞬看著對方。

不知過了多久,美人忽地直起身,在欄桿前消失,臨汝悵然若失,樓梯處咚咚聲響,美人身影出現,如雲朵飄飛自上而下,很快到了跟前,白雪堆成美玉雕琢的肌膚,蛾眉朱唇,明眸桃腮,鬢生烏雲,袖帶清風,仙姿玉容、絕世無雙,擡眼皮眨眼睫,抿唇淺笑,一舉一動、一顰一笑,莫不迷人。

只是眉目如畫也罷了,方家的扇面美人哪個不是眉目如畫,她的眉眼間另有一股無法言說的意蘊,那種味道不是表面的好看,說不出來所以然,只是讓人覺得,她就是與眾不同的。

“你是誰?從沒見過你。”美人定定看著臨汝,月白大袖衫,月白訶子裙,月白繡梨花大帔帛,整個人裹在一片如雲的白色裏,嗓音沈暗,清澈的瞳眸裏閃著某種莫名情緒。

臨汝有種被雷電擊暈的錯覺,手足麻顫,皮肉酥軟,指尖動一動都不能,意識尚在,卻說不出話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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