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娘！”方游豐急急喊，尷尬地看眾人，小聲道：“阿耶臨終遺命，著汝郎繼承家主之位。”

“什麽？”柳氏尖叫，真的驚訝，眼睛瞪得渾圓，“你是長子，怎麽不是你繼承家主之位？”

方游豐訥訥，搓袖子，小聲道：“我做不了。”

“有什麽做不了的，又不要你做事，方家養那麽多人是吃閑飯的麽？”柳氏大叫。

方孝從臨汝爺爺那一輩開始做方府管家，連方德清見他都要尊敬地稱阿兄，合府上下誰不敬重，大到請客送禮，小到主人喝的茶熏的香，哪樣不是他打點，被暗指吃閑飯，不由惱怒，半白胡子顫顫，粗聲道：“柳姨娘，某是不是吃閑飯的自有家主論斷，輪不到你多嘴。”

“我說不得你啊？”柳氏尖聲反問，推方游豐到方孝跟前，雙手叉腰，扯著嗓子喊：“我育有方家長子，還有兩個女兒，怎麽就說不得你一個下奴，乞索兒。”

方孝氣得嗷嗷叫，他是下奴沒錯，可方府的主子誰又拿他當下奴看待，被罵乞索兒更是生平頭一遭，欲要與柳氏撕打一番，對方是女娘，又是剛逝郎君妾室，實實不便動手，直氣臉龐紫脹，額角青筋暴起。

“夠了。”臨汝斷喝，招手婢子扶方孝下去，柳氏從小服侍方德清，殷勤周到討好奉迎，在其他人面前卻趾高氣揚，往日看方德清面上每每讓著她，今日心情心情不好，容不得她撒野，瞟一眼柳氏身上紅紅綠綠衣裙，吩咐左右：“給柳姨娘換孝婦服。”

眾人早看柳氏不順眼了，當即有人出去拿孝服，有人上前按住柳氏，有人扒她花衣裳，有人摘釵環，拿孝服的回來了，幾個人擡胳膊擡腿，很快料理妥當。

當著眾多下人的面，柳氏氣得臉龐紫脹，許久說不出話來，被裏外拾快完了方透過氣來，七竅生煙，沖到臨汝面前，擡手就想扇她耳光。

“阿娘，不可！”方游豐驚叫，沖上前想阻止，有人比他更快，一陣旋風卷起，柳氏一只手被何櫟狠狠攥住，一拖一帶一甩，栽倒地上。何櫟滿面寒霜，沖周圍下人道：“郎君去世，柳姨娘傷心過度身體不適，還不扶她回至善苑休息。”

他一慣沈穩，從未疾顏高聲過，一眾下奴嚇呆了，過片時，也想不起他不過客居之人，不是方家家主，只知聽命從之，急急上前，把柳氏架起，拖物兒般拖了出去。

“郎君屍骨未寒，你們就這樣對我，天打五雷轟不得好死……”柳氏大哭。

素日方德清寵著，方姜氏寬和溫厚隨她想做什麽便做什麽，張狂驕矜目下無人，不以妾自居，只當自己主子，聽說方德清去世，雖傷心，卻還暗喜兒子繼家主之位，自此後自己就是方家第一人，此時始知大勢去，痛不欲生。

哭聲漸遠，方姜氏嘆氣，看臨汝何櫟，低聲道：“那到底是郎君寵愛之人，別太過分了。”

臨汝一言不發。

不過一個妾室，竟敢對臨汝動手，若不是想著方德清屍骨未寒，就不只是把她拖回去幽禁。

何櫟嘴唇動了動，看看滿堂人，反駁忒不給何姜氏面子，把話咽了下去，看臨汝滿面疲倦，急吩咐婢子去催方香雯方秀綺過來。

方香雯和方秀綺過了小一刻鐘才過來，兩人頭上紮白祃子身穿孝服，方秀綺才剛十五歲，臉龐微帶嬰兒肥，大眼櫻唇，腰若束素，眼眶紅紅，淚珠隱隱。方香雯卻不見悲意，一臉不耐之色，一邊走一邊扯袖子拉衣領，卻不是攏得嚴密些，而是往外拉，雪脯顫顫，幾乎要從裹胸裏頭蹦出來。

兩人進門，方秀綺走到何姜氏面前，低喊母親，接著看向臨汝，哽咽著喊二兄。

臨汝素常要幫方德清打理商場事情，偶得閑遐，心疼錦楓終日困在家中，十之七八時間在床上躺著，都到秫香樓陪錦楓，跟異母的方香雯和方秀綺無甚往來，此時暗暗打量，這個幺妹看著倒不錯。

方秀綺小聲致歉：“我來遲了，請二兄恕罪。”

“不是三娘的錯。”跟在後頭進來的兩個婢子中方秀綺的婢子碧棋憤憤道。

方香雯驀地回頭，惡狠狠瞪碧棋，“難道是我的錯不曾？”

“就是，若不是三娘非要大娘守這規矩守那規矩的，大娘也不會遲到。”方香雯的婢子芊月附和。

“郎君身故，大娘不僅不傷心，還嫌孝服穿上去寬松了不好看不肯穿，要把孝服改修身才穿，這算什麽？合著給郎君舉哀還要等著改完孝服？三娘要她別拖延趕緊換衣卸妝，難道還是三娘的不是？”碧棋聲音拔高了，眼睛紅通通的，顯然方才在至善苑那邊就同方香雯芊月吵過了。

“別說了。”方秀綺眼眶紅紅瞪碧棋，“阿耶靈前吵吵嚷嚷成何體統。”

碧棋悻悻合唇。

臨汝眼角瞥方香雯，暗暗搖頭。

親生阿耶死了，居然嫌孝服穿上去不好看不肯穿，這個大姐樣貌跟柳氏一個模子出來，性情竟也無出其右，刁蠻任性，喜享樂好奢華，性愚犟偏還喜出風頭，多早晚要栽跟頭。

眼下不是追究的時候，臨汝打手勢，示意執事主持遵禮成服一節。

方府的內外管事都是極能幹的，方孝操持過方老太爺的喪事，該怎麽著有數，也不需臨汝操什麽心。

找潤州城名人為方德清寫哀啟和行狀，差人到親友、街坊鄰居家送訃聞報喪，送漿水送盤纏接三送三等事有條不紊進行。

對於她出任家主一事，方家下人都不意外，順從聽命。

柳氏被何櫟命人看守起來，沒出來鬧嚷，臨汝落得耳根清凈。方姜氏悲傷過度，身體微恙，錦楓每日由婢子扶著到靈堂舉哀，孱弱的身子承受不住，連日發高燒，臨汝憂急不已，喪事不需她操心，全部精力都放在錦楓身上，每日在秫香樓呆的時間比漱石榭還多。

請和尚唪經超度亡魂之後就要出殯了，臨汝從第三天起就裝病，人前出現時一副病蔫蔫隨時倒地之狀。

出殯那日長子摔盆打幡，次子抱靈牌，她是女兒，抱靈一事當由錦楓做，臨汝打算那一日自己著孝女服，站女兒那頭，讓錦楓著孝子衣抱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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