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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回以退為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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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耶!”臨汝跪地,慘切的哭聲穿過木栓在牢房四面八方回響,屋頂瓦楞子一顫一顫,牢房口的火把也跟著黯然。

“別哭,阿耶沒事。”方德清艱難地擡臂,十個指頭就按到鐵板上拿錘子敲斷了,軟軟地垂著,搭上臨汝頭發後,摸不了,又頹然放開,昔日意氣風發風雅無雙潤州城富可敵國的儒商巨賈,半日工夫面色枯槁,上氣不接下氣喘了些時,血絲密布的眼睛看向牢房外,啞聲道:“游豐呢?怎麽沒同你一塊來?”

“阿兄……”臨汝微一猶豫後,道:“阿兄得留在府裏安撫母親照看妹妹們,故沒有同來。”

“他來了,又膽怯了,不敢過來,是不是?”方德清看他閃爍眼神哪有不明白的,一陣劇咳,口中鮮血噴湧。

臨汝驚叫:“阿耶,莫生氣。”為方德清撫胸順氣,左右看了看,別無他物,含淚抓住袍擺撕下一角,幫方德清擦嘴角鮮血。

“你為什麽不是男兒呢!”方德清低喃。

方家二郎臨汝其實是二娘,長年臥病在床的才是二郎。

當年臨汝和錦楓前後相差不到一刻鐘出生,女嬰哭聲嘹亮舞手蹬腿,男嬰雙眼緊閉連哼哼都不會,方德清雖已有一子,庶出的到底不如嫡子,又兼正室夫人姜氏性情溫柔體貼,愛重姜氏對嫡子看得更重,焦急不已請醫,千年人參西域靈芝用上無數,兒子仍養不活的樣子,求醫不見起色又問蔔,半仙道是方家祖先風水旺女傷男,讓把女兒當兒子養,兒子當女兒養,可保性命無虞。於是將兒作女,以女為兒,家裏除了老夫妻倆個和貼身服侍臨汝與錦楓的下人,其他人都不知其中玄機。

女兒一年一年大了,到了許婚的年齡,方德清也曾想過公開女兒的身份,只是長子不成器,次子身體一直沒起色,女兒在外行走,營商管理俱甚出色,將方家重擔挑了一半,方德清生意場上一時半刻離不開女兒,猶豫著一直拖著沒公開。

不料禍從天降,許是天意如此,方家的重擔終是要靠女兒挑。

方德清擡臂,想抓臨汝手,手指軟垂抓不了。

阿耶一雙手以前修長白皙,骨節勻潤,保養得極好,如今卻廢了。

臨汝淚流滿面,伸手過去給方德清搭著,哽咽著安慰道:“阿耶莫傷心,兒雖不是男兒身,商場上搏殺又有幾個男兒能比兒強,若是給人家知道兒是女兒身,那些生兒子的怕是都要眼紅,嘆生男勿喜,生女勿悲,兒不如女呢。”

“是啊,阿耶的汝娘雖說是女兒,可比兒子還強呢!”方德清低低嘆,定定看臨汝,神色莫名。

自出生起便作男兒養,臨汝通身上下沒有一絲小娘子的嬌羞脆弱,挺拔的身條兒,飛揚的眉,清淩淩雙鳳眼,睫毛長而密,挺翹如蝶翼,自信而傲然的眼神,金鑲玉砌龍肝鳳髓怡養出不凡氣度,舉止利落行事果敢,潤州城裏,最出色的年輕人是她。

便是放眼整個大唐,方德清自信,勝過他女兒的也沒多少人。

“阿耶,魯玄拿了咱家不少好處,這般作派不是為謀逆案吧?”臨汝問道,小心翼翼扶方德清往墻壁挪,墻面粗糙,怕他阿耶靠著疼痛,動作很輕。

“自然不是。”方德清欣慰一笑,感慨女兒的敏銳,“他為的是美人團扇。”

“美人團扇!”臨汝低叫,咬唇,此時不便說,怕阿耶憂上添恨,卻不得不說,低低把方德清被抓後方府發生的事告訴方德清,自責不已道:“女兒失察,美人團扇已被他得了。”

“沒被抄家!好樣的!”方德清開懷一笑,欣欣然看女兒:“不能一鼓作氣,氣已竭,魯玄今日沒抄成咱家,後來便再也不能抄了,做得好。”

“可是美人團扇被他拿走了,咱們家……”臨汝咬牙。

沒了傳家寶扇的方家,與普通制扇之家無異。

“他沒拿走,除了方家家主,誰都不可能得到方家寶扇。”方德清淡淡道。

臨汝詫異,“玉瀾堂被掘地三尺翻了,兒查過,不見美人團扇。”

“那是因為,美人團扇藏在一個誰也想不到的地方。”方德清咳了幾聲,渾蒙的老眼迸出精光,“天不絕我方家,汝娘,撕一角袍角給阿耶。”

要袍角做甚?

臨汝不問,順從地撕下袍角,按方德清示意,雙手拉著繃開展現在他面前。

無筆無墨,方德清用手指醮自己身上鮮血寫,指骨斷了,一筆一劃極艱難。

“輪回無常,黃泉難逃,承天眷顧,祖宗庇佑,臨終遺命,嫡庶貴賤有別,今以嫡子臨汝承家,凡方氏子孫均需尊奉,襄助共舉家業。方德清書於長慶四年立夏日。”

這是家主傳位遺書!

臨汝變色:“阿耶,兒是女兒身。”

“女兒身又怎麽啦?你方才也說了,汝娘巾幗不讓須眉。”方德清含笑看女兒。

“可是……咱家並非沒兒子,二兄身體不好,阿耶可傳位給大兄,兒輔助便是。”臨汝道。

方德清搖頭,苦澀一笑:“阿耶想過,可你也看到了,游豐庸碌無為也罷了,最不堪的是一絲膽色亦無,區區牢房就把他嚇住了,連親生阿耶生死都不顧,方家的重擔他擔不起,若傳位給他,他又不聽你的話,不啻把方家推進火坑。”

“阿耶……”臨汝還想勸說,方德清擺手,憫憐的目光看著女兒:“但凡有其他路走,阿耶也不想把方家的擔子壓到你肩上,你到底是女人啊,要你在虎狼環伺的商場上搏殺,阿耶心中委實不忍。”

一下子說了許多,喘不過氣來,不住咳嗽,嗽了些時,眼裏濁淚閃閃,“阿耶沒料到禍從天降,事先沒有為你鋪路安排,難為你了。”

“阿耶!”臨汝淚流滿面,為方德清撫胸順氣,手底下沒一塊好皮肉,滿腔悲憤,把魯玄恨之入骨,勉強忍著,安慰方德清:“阿耶莫焦心,兒必設法救阿耶出去,等阿耶出去了,咱家的擔子有阿耶挑,無須擔心兒。”

“出去?”方德清搖頭,喘籲籲道:“你什麽都不要做,民不與官鬥,咱家此前又沒為此布過局,鬥不過魯玄,一個不好整個方家傾覆,你莫管我,把方家擔子挑好,其他事,往後再徐徐圖之。”

怎麽可能不管他!要怎麽樣的毫無人性才能置自己的阿耶不管不顧!

臨汝咬牙,忍了又忍,不願意,卻不得不妥協。

“阿耶,魯玄要咱家的美人團扇,咱們就給他,寶物不如人重要,只要你平安出大牢。”

面對惡勢力退讓,不是軟弱,只是因為,活著,才能言及其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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