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七十七章：雪尖兒上的金陽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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歲月一晃，渡天此人已經在她的記憶裏淡得無影無蹤——
而他也在每一次艱險的任務裏，每一次生死決鬥中逐漸成為強者。他是個血衛，如若被情感所左右便會成為他最致命的弱點，每一次出生入死，他都不敢將她放在心上，唯恐那張絕美的笑顏燙傷了心口，左右了他握劍的雙手。
有一次，他差些就死掉了，那一次留下來的傷疤一直刻在他的胸膛前，那時他為了保命，在滂沱大雨中跳入了江中，滾滾浪濤中翻湧的都是他的鮮血。他上岸後，躲在了一間破瓦房裏，夜雨連綿，他終於憶起了她的模樣，也因為那張虛幻的笑顏，他才得以有了撐下去的力氣。
然而歲月一轉，世事的變遷讓他從一個只能成為影子的血衛成為了蒼跡門內受人擁護的光明，他們都將希望寄予他，渴望他的上位能夠讓蒼跡門的光芒永不消失。而他既然已經下了死誓要成為蒼跡門的尊主，他就要狠得下心來。
他送月奪城上路，也算是成全了這幾遭愛恨別離的兩人。
渡天也未必能完全讀懂她的心，因為他始終不清楚月奪城是否已經走入了她的心裏，他也不解她因何會忽視掉月奪城對她的情感，而去苦苦追求一段虛無縹緲並傷她徹底的情感。但是，無需置疑的是，那個曾經使他躬身屈膝，如今又死在他策劃的陰謀裏的男子，才是這世間唯一能配得上她的人。
冷雨冷風忽然擊醒了他，他擺脫了那些反覆糾纏的回憶。
那一年，也是這樣的滂沱大雨，她鼓舞他活了下去。
這一年，滂沱大雨，他利用她對月奪城的影響力，將月奪城處死，也將她送上了絕路。
他站在崖邊，站在高處，煙霧蒙蒙，無論如何也看不透遠方……
對於她來說，人生好比一場夢，對於他來說，她不也只是一場夢嗎？
當夢破碎了，便只剩他一人用此生去回味她的一顰一笑。
這世間有著數不清的夢，有人醒來了，也有人沈溺此中不可脫身，但是，終有一日，它會隨著人們的逝去，朝代的更替，落入江河，匯入冰冷的海水，在擊打礁石後化作泡沫，開裂，破碎，就此在天地之間死去。
雨停了，風也停了，霧氣漸消，萬籟俱寂。
冷月如霜，清悲高懸。
此後，只他一人面對腥風血雨、明槍暗箭。
寒風悲萬古，滔滔江河卷帶走了多少悲歡，唯有無邊蒼煙獨祭流年。
十又一年已過去，依慕達蘭來了一位年輕的青衣僧人，他面若蓮華，氣度不凡，超然物外，手中卻持了一串殘舊的檀木佛珠，而他經常摩挲的一顆佛珠上，有淡淡的劃痕，但已磨滅不清，難以分辨。
有人說，這位僧人的模樣好是熟悉。
有人說，別胡說，凈鵠大師早已圓寂。
有人又說，也許，凈鵠大師真的成佛了。
青衣僧人聞後，搖頭輕笑。
後來，他來到了北戚的都城裏。他卻尋不到他想要尋的東西了。令人欣慰的是，此時的北戚已日益昌盛起來，這一切都歸功於那個人的統治。
他又走遍了四國八方，歷遍風物，無人知道，他的腳步何時才會停下。
又三年，他來到了南地辛州，這裏繁華依舊。
這麽些年來，他的面容始終沒有改變過，辛州的風雨也一樣，每一絲的風、每一線的雨，都還是當年的模樣。
風雨橋上，他在若有若無的酒香中，失了神。
他尋著酒香來到巷深處的酒館中，賣酒人的朱顏已是半落，卻也猶有風韻。賣酒人疑惑地看著他，反覆確認他是不是當年坐在那個角落裏無聲飲茶的僧人。
而他的視線裏，始終沒有再出現那個買酒人。
他來到一個當地富商的府邸前，大門被打開時，他向那老婆子問了一句話。
那老婆子沙啞地回答他說，府內沒有小姐，都出嫁了。
他心頭黯然，他又問出了一個名字。
那老婆子搖了搖頭，說，不是死了很多年了嗎？葬在半劍山上呢。
那半劍山他是去過的，思無崖上的確有一塊刻有她姓名的墓碑，但他知道，不是她。
他在半劍山上住了一整年，他在那裏感受她幼年時所經歷過的風霜雨雪、四季輪回。每逢日出日落，他都會在思無崖邊上靜坐，或聽風雨雪落，或聞流水鳥鳴，也在那裏看她曾看過的雲海濤生、世事變遷。
他有著從未有過的、迫切想要了解她的想法。
那老婆子覺著奇怪，怎麽他一個僧人還來打聽一個女子的事情來了。
他沒有做解釋，對那老婆子行了一禮後，就步態從容地離去了。
老婆子雖然眼神不好，卻也能感覺到那道背影有著濃濃的落寞。
日落西山。
在辛州西郊的一處山頭上，兩道葳蕤，立了兩處相鄰的墓碑。
歷盡千山萬水，他終於找到了她。
他面上含著微笑，摩挲著手中的檀木佛珠，提著青灰色的僧袍，一步步，一步步，邁向她……
他蹲下身來，將佛珠放在她的面前。
那顆佛珠上的劃痕被加深了幾筆，可看出正是一個“月”字，那筆法輕柔，像是女子所為。
他的笑愈發地深了，清明的眸中似乎還含了一絲別樣的情緒，輕柔而熾烈，醇香而綿長，猶如一縷醉意。
他的耳邊，仍然是她一遍遍的質問：天地紅塵，醉了幾多人，卻醉不了你半分嗎？
他眼中泛起了層層疊疊的美麗漣漪，搖頭。
他輕輕地吻上她，那姿態，仿佛是在膜拜天山上的雪，雪尖兒上的金陽——
（全文完）
番外一：月奪城
“師父！”
那個有著一張稚嫩小臉的小丫頭正仰著頭看著他。
不知是不是今日的陽光太媚，還是這山風太柔，有那麽一瞬間，他沈醉在了她的笑眸裏。這是她進入蒼跡門以來第一次這樣對他笑，好似渾身的恐懼和戒備都卸下了，滿心都是乖巧和愛意。
窗外的鳥鳴驚醒了午後小憩的人兒——
榻上的俊美人兒掀開眼簾之際，猶有芳華在他眼眸中流轉，他一皺眉頭，窗外的鳥兒都得屏住呼吸。
呵！
原來只是他的一場夢而已。
醒來之後他還有那麽多的事情要處理。
想想就覺得煩悶。
最後，滑入他腦海裏的又變成了那個小丫頭。
那個小丫頭雖然總是一副怯怯的模樣，又傻又弱小，可是她的眸子是那麽的美麗，哪怕是她在回眸中看見了他，驚恐的神色驟然出現，她的雙眼依然美若振翅的鳳蝶，那羽睫就像噙了縷縷霧氣，每一次的顫動都讓他的心頭一陣悸動。
孰人能料，令天下人聞風喪膽的月奪城，竟然如此鐘情一個小丫頭。
他煩躁地推開了書案上的一沓信件，拿起了茶盞狠狠灌下兩口茶，卻還是沒能澆滅他心頭那簇躁動不安的火焰。
過了沒多久，一位侍女又將一摞信件給他送了進來，他聞到那侍女衣間的薰香後更是頭暈了，他冷聲冷氣地道：“出去！”
侍女退下去後，他又憶起了那個小丫頭，似乎她身上沒有用什麽薰香，但也可能是他總是和她隔著一段距離，他察覺不到而已。
不過，他又往深裏想了想，似乎她身上是有淡淡的清香的，淡到令人轉身就忘。
仿佛是為了求證她身上究竟有沒有清香，他走出了房門，前往練武場。前幾日萬蓁回來了，那個小丫頭一定是纏著她跟她學雙劍。
黃昏之下，淡金遍灑，蒼跡門的每一處建築上的琉璃瓦都被映得剔透玲瓏，華美絕倫。山上的每一寸草木都如同被註入了無限的柔情，在曼妙如絲的山風柔軟舞蹈，深情淺歌。山溪盛著餘暉的夢蜿蜒而下，流經山川草木，滋養萬物生靈，林深處，暗香浮，蜂蝶逐，鹿呦呦，百鳥歸巢，清歌一片。
半劍山，宛若一座仙山。
練武場上的兩個人兒，宛若九天仙女。
萬蓁的察覺能力很強，她很快就察覺到了月奪城的存在，但她恍若未覺，依舊教著眼前的小丫頭劍法。
小丫頭很喜歡這個萬堂主，也很喜歡雙劍，所以將全副心神都放在了將雙劍舞得得行雲流水的萬蓁身上。
月奪城遠遠地看著，忽然有些吃味了，這丫頭還沒有這麽看過他呢。
萬蓁忽然收了劍，往月奪城的方向看了一眼，對小丫頭說：“你師父在那等了很久了，怕是有事情要找你。我先回去了，你明日再來尋我罷。”
小丫頭眼神不錯，一轉首也看見了遠處的那道身影，她的面色卻漸漸沈了下來，她下意識地往萬蓁那靠了過去。
萬蓁輕笑：“你師父又不是吃人的老虎，你怕他做什麽？”
小丫頭心想：他不是吃人的老虎，卻是會殺人的魔鬼。
月奪城朝這邊走近了，萬蓁也推了她一把，說：“去吧，他是你師父，怎能失了禮數？”
萬蓁離開後，月奪城執起了小丫頭的雙手，溫聲問：“可有受傷？”
小丫頭縮了雙手，連連搖頭。
見此，月奪城眼中的笑漸漸褪去了，只有唇角依舊上揚。
那時候，他以為只要自己用心待她，時間會改變她對他的看法，消除她心裏的恐懼的，但他不知道，她真的就恐懼了他一輩子，也躲了他一輩子。
月奪城也曾自信地以為，這個小丫頭是逃不出他的手掌心的，他卻未曾料到，她不僅逃了，還將自己的心給了一個僧人，而將他親手掏出來的心不屑地踩在腳下。
他帶著她下山的第一年，他們遭到朝廷的追殺，小丫頭在暨周城外的客棧裏被暴風雨嚇得蜷縮在地，他進去的時候正好撞見這一幕。那一刻，他有著從未有過的心痛，他突然間好後悔自己竟然將她丟下，天知道他離開的這些日夜裏，她都經歷著怎麽樣的恐懼。
他忍不住地上前抱住她，她被嚇了一跳，等她看清來者是他後，像一個孩子一樣在他的懷抱裏不停地痛哭著。
不，她這個年歲，也算是個孩子。
不過，他心底裏並不想把她當做一個孩子看待，他在等，等她長大。
也是這一天，他們被逼上了山崖，在危險面前他的心理又很矛盾，一方面他很欣慰一直都是獨自出生入死的他身邊終於有了一個肯陪著他面對腥風血雨的心上人了，一方面他又很害怕自己沒能護她周全。
他們險境中走出來後，一路南下，她生了一場大病，這更加讓他覺得她就是只能捧在手裏、含在嘴裏的可憐人兒，她太脆弱了，而他一直過的都是刀光劍影的生活，如果將她帶在身邊，就會傷害到她。
後來，他將她留在了柳客莊內，自己獨赴西南，近一年了他才回到她身邊。見到她的第一眼，依然那麽心動。
他在鮮血裏浸染了一年，那血腥味還是沒有吞食掉他對她的情感。
重逢沒多久，他又給她招來了刺客，幸好，他護住了她，否則哪怕她受到一絲絲的傷害，他都會悔恨不已的。為了能夠保證她的安全，他將她領回了自己的房間裏。
他不喜歡薰香，卻為睡得不安穩的她燃了香，夜涼如水，月色撩人，看著榻上人兒的睡顏，他不禁揚起了嘴角。
多麽希望，可以看很久，很久……
一輩子為期。
番外二：祝昇
我生來便是為紫申令的秘密而活。
我的祖父和父親皆是清幽門的門主，他們將自己的一生都貢獻給了紫申令秘密的探索路上，但還是毫無結果，毫無功績。從我父親那一輩起，清幽門的門人便逐漸流失，因為誰也不知道，在開啟紫申令的秘密這條路上，清幽門到底還要走多久。
誰也不知道，紫申令究竟是不是個謊言。
我十三歲那一年，父親又外出探尋紫申令的秘密了，他一走就是六年之久，父親總是不在清幽門內，也不在我和母親身邊，對於他，我心中也只有一個模糊的印象，因為他常年在外，每次回來待不上幾天就會離開。
我問過我的母親，問她是否怨他。
她告訴我，她不怨，如果不是因為她生下我以後身子骨變得奇弱，她也會如同過去那樣，在幾個國家間探索、奔波。
我年紀很小的時候，我就覺得紫申令是個極壞的東西，就是它害我們一家三口相隔天涯。
母親是個知書達禮的女人，她的氣質極佳，她教會我讀書寫字，教會我寫詩作文，教會了我如何管理清幽門，如何提升自身的氣質涵養，也教會了我如何識別他人的陰謀陽謀，並且以更高超的謀略、更狠辣的手段反擊回去。
這個時候，我方知道，外表淡雅如蘭的母親，竟然也是個心狠手辣的女人。
我的接受能力很強，我也明白這些年父親不在的時候，全靠母親一個女人撐著，門內有人反叛的時候，也是母親獨自擺平的，所以，只要是母親教給我的，我都一一學會了，甚至比她更狠心，更懂得如何用與世無爭的表象包裹著一顆狼子野心，兵不血刃卻能屠殺滿門。
自命清高的世人總愛說自己欣賞梅蘭竹菊與雪後松柏的優良品性，其實很大一部分人不過是為了粉飾自己，或是隨波逐流、人雲亦雲。
但世人不都如此嗎？人是群居動物，脫離了社會群體，他很難獨活，我也為了迎合大眾的喜好而效仿梅的高雅，效仿得出神入化，連閱人無數的母親都對我大為讚許。
世人言我有梅之清姿、梅之傲骨，卻不知我在貧瘠的於方之地種了一大片的梅林。梅花開的時節裏，我飲梅瓣上的融雪，我食梅花做的食物，我的全副心神都在梅林裏飄蕩，我的骨肉浸染在梅香裏，我仿佛已與梅樹連為一體，我好似就是梅的化身。
我弱冠之年，遠方傳來了關於父親的噩耗，母親的病也愈發嚴重了，我做出了艱難的決定，我決定迎娶一名女子，讓她死心塌地地就在清幽門內照顧我的母親，而我也將接替父輩的任務，繼續尋找紫申令的秘密。
母親告訴我，如果要迎娶女子，那就娶岑家的獨女岑溪茉，整個於方，唯有她適合當我的妻子。
我和溪茉見過一次面後就成親了。
溪茉是一個溫柔賢惠的女子，她將我們的生活起居照料得極好，她也是一個聰慧而狠辣的女子，深谙人性的弱點，我不在的時候，她會幫我將清幽門內的事處理得井井有條。
我想，於方內溫柔賢惠的女子不少，而母親真正看重的還是後者——聰慧而狠辣。而我也很欣賞像她這樣的女子，逐漸地，她也用行動打破了我心中對她的那一層隔閡，讓我全心全意地接納了這個優秀的妻子。
有一年，我進雪域的時候又與那個女孩碰面了。
冰天雪地的雪域裏，她還是穿著那件黑色的廣袖長袍，腳下踩的是木屐。我在山洞裏一邊溫著酒，一邊擦拭我的三弦，她走了進來，坐在我旁邊。
“能給一口酒我喝嗎？”女孩笑盈盈地問我。
我含笑溫聲道：“當然。”
她一笑，昏暗的山洞也明亮起來了。她用袖子抱住手準備取下酒壺，我見了，直接給她取了下來。
她急了，拉過我的手查看，“怎麽徒手取下啊！都燙紅了，等下怎麽給我彈三弦？”
我沒覺得有多疼，她卻先紅了眼眶，一雙眸子升起了薄薄的一層水霧。我抽回了手，說：“你若想聽，彈給你聽便是。”
“不行。”她執意要抓過我的手，還從懷中取出了一盒小小的藥膏給我抹上，“這是我師父做的，肯定管用。”
我淡笑不語，
她疑惑地問我：“為什麽你從來不問我是誰，我的師父又是誰？”
我搖首，“祝某……”
“你對我不感興趣？”她忽然來了脾氣。
我再搖首，溫聲說道：“祝某不喜打聽……”
她又截住了我的話：“果然呢！你就是對我沒有一點興趣。”
她錯了，我非但對她有興趣，還對她的師父決明子感興趣。決明子，那個鮮少人知道的，卻又神通廣大得宛如神明的人物。我肯在她這裏花心思，就是沖著她師父去的，不然，這等女子，我還不屑一顧。
“我告訴你哦，我師父是決明子，他可厲害了，他可以在山洞裏變出太陽，然後又變出月亮，我們生活的地方，那裏的日月都是由他來操控的。”
我輕撥了兩下三弦，說：“你醉了。”
“才沒有！”她向我湊近，這小小年紀已經風情萬種了，若是普通男子，怕是已經被她迷住了，她的眼睛彎成月牙兒，神神秘秘地對我說，“我師父真的很厲害的，他不出雪域就能知道雪域之外的事情，他還教會了我制香呢，可惜我腦瓜子不靈光，能學的東西不多。”
我面上無波無瀾，心中卻浪潮翻湧，我問：“你怎麽知道我進雪域了？”
她溫柔地看著我，說：“用心就知道了。”
我裝作不自在的樣子，別過臉去，待我回過頭來，見到的卻是一張陌生的臉。眼前的人擡起袖子掩面，再放下時又換了一張臉。我不由得笑了，真是被她逗笑了。
“祝昇，我教你這門技藝好麽？”她又沖我撒嬌說。
我伸出了手又滯在了半空中，她便將我的手一把握住，十指緊扣，她對我說：“我叫樓鹮。”
一連數年，我每年都會進雪域，當我明確決明子此人不可能為我所用，也不可能幫助我尋找紫申令的秘密時，我便不再踏入雪域了。
但我沒有料到，樓鹮那個女子竟然丟下了她師父，跟著我來到了璽天。
我們遇見的時候，我正在酒館飲酒，我正為紫申令的事煩悶著，她便出現了，她沒有阻止我喝酒，還說要陪我一起喝。此時我便知道，她不可能成為我的妻子，如果是愛我懂我的溪茉，她一定會阻止我喝酒，她很清楚我身上所肩負的是什麽，她也知道這濁酒會吞噬我身上梅的氣息，它可能會使我這麽多年來辛辛苦苦建立起來的、為世人所推崇的形象毀於一旦。
她一口接一口地飲著，最後她先我一步醉倒了。
我笑了，憤懣而無奈。
真是個傻女人。
樓鹮是真的傻，她懷了我的孩子，還循著我的蹤跡尋到了清幽門，她只發現了我是臭名昭著的清幽門門主，卻沒有發現我其實早已有一個妻子。
她得知我的身份後便早產了，她不知道孩子剛生下來就被溪茉處死了。
她心裏有氣，誤把溪茉剛生下來沒幾天的孩子帶回了玉沂城玉安樓裏，卻不知道自己在替別的女人養孩子。
等我去到玉安樓準備帶走孩子的時候，她告訴我，她不會將孩子交給我撫養的，她說，她怕清幽門會汙濁了孩子的心靈。我便說，孩子的名字由我來取，就叫“祝懷茉”。
懷茉，“茉”是溪茉的“茉”。
我希望她長大後可以知道，她的母親是溪茉。
懷茉長大後，脾氣很犟，血液裏就是有股陰狠的勁兒，她總是惹樓鹮不開心。此時我又出現了，我給了她她想要的父愛，後來又將她的身世告訴了她。
懷茉十歲那年，她跟著我離開了玉安樓。
那一天，風很大，我聽見有人在喚懷茉的名字，懷茉一心想要離開樓鹮，所以沒有回頭。我回頭一看，正見樓鹮在樓上看著我們，她廣袖臨風，美若天女，卻也神情悲愴。於她而言，我帶著懷茉離開她身邊，就等於從她心上剜下了一塊肉。她給了懷茉十年的母愛，她對懷茉的離開報以不舍與悲傷，而懷茉的心裏卻只想著快點見到素未謀面、一直只活在我口中的親生母親溪茉。
樓鹮的容顏、她的身份常常為世人所稱讚，卻無人知曉她心上有多少道刀口。
而這道道刀口，都是我刺的。
番外三：姜無琛
松濤谷。
秋風蕭瑟，落葉紛紛。
我穿過重重疊疊的松林去鳳凰臺尋找師父。
師父是璽天早年間遭到迫害的鳴王，本姓孔，名玄鳴，字心揚。他本無意天子之位，一心只為輔佐天子平天下、富天下，卻受天子之迫害，受家破人亡之苦，受永世汙名之辱。
但是，除卻母親，師父卻是我此生最為敬重的人，我自幼被家中主母所驅逐，我早已沒有了關於父親的記憶，可我一直都覺得師父不僅是我的師，更是我的父。我跟著他學藝的時候，能明顯感覺到，他雖然平日也對旁人溫文爾雅，但他傾註在我身上的，有期望，還有慈愛。母親怕我不懂事，不好好學本事，所以我成年之前她還是會罰我跪在地上，然後用鐵棍打我。
我很想讓母親知道，即便沒有她的鞭策，我也會盡心盡力地跟從師父學本事，我害怕看見師父頭上的銀絲如同害怕看見母親頭上的銀絲和幾乎殘廢的雙眼。但是，我不會反抗，不會與母親辯解，因為我知道母親這一輩子就是因為地位卑微和不懂得爭取才吃了虧，被家中主母驅逐出我們的國家——北戚。我心甘情願地被她鞭策、被她懲罰，也是希望她能夠安心，能夠緩解緩解她心中長年累月的焦慮與期望。
鳳凰臺上，師父憑欄眺望遠方，他又在想念他的家鄉——暨周城了，他又在擔憂這動蕩不安的天下了。
風急天高，流雲四散，殘陽似血，百裏松濤如浴火中，我走上鳳凰臺時，所看到的就是這麽一番盛景。
“琛兒，這天下該如何平？該如何讓四方都享有清平？”師父問我。
這兩個問題，他一連問了我許多年，從我被母親帶著進入松濤谷中見到他的第一面起，到如今，他問了我無數次，我也給過他無數的答案，但他也只是笑笑不說話。
後來，我才知道，他並不需要我的答案，他只是為了提醒我要為這天下做一些事情。
但是，這一天不同了。
我向師父下跪叩首。
師父看著我，混濁的雙眼內逐漸地溢出了水光，他用雙手將我扶了起來，沈沈地拍了拍我的肩，每一下，都是欣慰，每一下都是濃濃的慈愛。他對我道：“琛兒，這是我最想要的答案！”
我猶豫了一瞬，因為我擔憂自己的答案會讓他失望，因為讓我決定以姜無琛這個身份出谷輔佐的人，是一個天下人聞風喪膽的血魔——蒼跡門門主月奪城。
“師父，琛兒最後的選擇不是以陸九棠的身份繼續輔佐璽天皇帝，而是以松濤谷姜無琛的身份與蒼跡門結盟。”
我又一次重重地下跪，向他叩首，我不願看見師父失望的目光，一點都不情願！
師父如此熱愛這一片土地，而我身為他的得意門生，卻要去幫助一個可能毀壞這片土地的安寧的魔頭，師父該是何其的痛心！
“琛兒，起來吧。”師父的語氣宛若平常，他將我扶起後長嘆一聲，“琛兒，你是我看著長大的，我知道你的品性，我清楚你不是個魯莽行事的人。”
他微笑著，指著一個方向，說道：“你的目標，是那裏，對嗎？”
那個方向，正是北戚的方向。
我深深地頷首。
他撫掌長嘆：“琛兒！我在你很小的時候就告訴過你，我口中的‘天下’與‘四方’不僅僅是指璽天，包括燕饒、嘉牧、於方之地，還有你的國家——北戚！琛兒，這是你的選擇，我很欣慰，一點都沒有失望，我還以你為傲！因為我此生，我的力量僅僅能夠在璽天之內施展，而你不僅在璽天朝堂上有所成就，不久的將來還將踏上北戚的土地，將清平帶給那裏的人們，拯救他們於水深火熱之中。師父如何能不以你為傲？”
轟——
鳳凰臺和松濤谷在我的眼前崩塌了。
我從龍榻上醒來，原來我又夢見了那一天的情景。
有侍者走了進來，提醒我說，有幾位大臣已經在清心殿內等候多時了，但為了不打擾我歇息，他們便沒有讓侍者前來傳話。
呵！真是一群自作主張的臣子，我昨日不過是被大殿的濃煙熏得難受，頭腦脹痛，今天早上沒能上朝，他們現在就自作主張地讓侍者瞞著我了。
我出現在大殿內，威懾力瞬間讓殿內細碎的交談聲止住。
“拜見吾王！”
我手一擡，冷聲道：“起罷。”
隨後，他們輪番上陣，向我交代了許多事務，時間很快就到了亥時，這群大臣休停了，我叩著案幾問：“還有嗎？”
眾人答，沒有了。
我再問：“還有什麽事沒有交代清楚的！”
這些人依舊答：沒有。我方才安下心來。我雖然面上冷如霜，心中卻是舒暢了許多，因為我自認這一天我無愧朝廷，無愧北戚，亦無愧母親和師父。
我準備手一揚讓他們都退下，半路中的手卻收了回來，我重重地一拍桌子，對他們冷厲地道：“好一群朝中的中流砥柱！你們告訴了孤你們要如何如何鏟除辛垣氏族，卻要瞞著孤昨日大殿裏的死傷情況？”
“稟吾王！昨日起火的大殿裏，我們搜出了兩具屍體，可確定其正是先王後與月奪城的遺骸，此外，我們還在混亂中救出了一名準備要沖進火海中的侍女，據侍女今日辰時的交代，她是原本伺候在先王後身邊的卿蘭，當日她也在宮殿內，火起之時她正在救火，但很快就來了亂臣賊子將她控制住，將她綁在了樹幹上，直到我們趕到才將她就下，昨日第一時間趕到現場的常將軍可以為此人作證。”
常楓站了出來，道：“這侍女所言句句真實，她的面部被灼傷了，但無生命危險。”
卿蘭此人我是知道的，此人對邀蘇月的忠心我也有所耳聞，如今她豁命救主而使得面部遭到灼傷，倒是有些讓人唏噓。
此時，杭岳書上前來朝我跪下，字字沈穩有力地道：“吾王，臣請求將卿蘭姑娘賜予臣，臣願以正妻之禮迎娶卿蘭姑娘為正室夫人！”
群臣面面相覷，轉而又為杭岳書的做法低聲稱讚。
誰人不知這個杭岳書是個少有的青年才俊？此人沒有顯赫的家室，卻飽讀詩書、清風亮節，年方二十四，卻憑實力坐得高位，亦是我心目中的未來的宰相人選之一。
見我沈默，杭岳書又道：“臣絕不是僅因為卿蘭姑娘可憐就迎娶她，臣欣賞她的品性，欣賞她的勇氣，臣不是迷戀美麗皮囊之人，臣只願得一合心意之人，誠心誠意待她，白首不相離。當然，如果卿蘭姑娘不願意嫁臣，臣也不強求了，但臣願意憑一己之力護她與其家人衣食無憂。”
我廣袖一揮——
“允了！”
番外四：堯沚
我出生在一個貧困的人家裏，很小的時候，父母就在一場暴風雨中被山上滾下的大石頭砸到了，當場雙雙離世。
後來我被人帶到了一個江湖門派中學習武藝，那時候起，我就知道，我此生只能為這個門派效力、賣命。
遇到那個叫做“邀蘇月”的小丫頭前，我感覺自己的人生都是沒有色彩的，直到那一天，她被門主帶到我面前。我口口聲聲答應門主我會將正在睡夢中的她送回院子裏的，但是門主一走，我就將她放在了地上，嘿，小丫頭，多大了，才這麽點沈，莫不是讓人給餓瘦的？
我繞著她轉啊轉，仔仔細細地打量她，從頭發絲到腳尖。這小丫頭長得還不錯，皮膚細嫩，不過啊，來蒼跡門沒多久就得曬成樹皮咯！
她還是門主親自帶回來，如果是由門主親自教她，指不定沒幾天她的小臉就得破相！
會少一只耳朵？
會少一只鼻子？
還是會少一邊臉頰呢？
嘖嘖嘖，都有可能呢。
我低著頭，惋惜道：“多麽可憐的孩子啊……”
未想，這丫頭醒來了，還睜著眼睛瞪我！她還訓我！
嘖嘖嘖，這丫頭，還挺厲害的！
我問她“你叫什麽名字”的時候，她告訴了我三個字——
邀蘇月。
我心想，真好聽的名字，我喜歡。
但我還是很神氣地告訴她，我叫：堯沚。
後來，我總喜歡去她的院子找她玩，初初她也喜歡來我的院子裏串門，但我是和別的門人共住一個院子的，她找我的次數多了，難免會有一些閑言碎語。她是個懂得察言觀色的孩子，逐漸地，她也不來我的院子了，她想找我玩的時候，就會給我發一些訊號，比如放紙鳶，比如吹口哨，比如模仿鳥叫，她總有自己的法子。
對了，她模仿的鳥叫聲特別難聽，我才不敢承認是我教的。
她的眼睛很好看，讓我想起了我的妹妹，是的，我依稀記得我是有一個小妹妹的，她小名叫月牙兒。
我喜歡蘇月，我喜歡逗她，喜歡看她開心的模樣，喜歡看她被我捉弄得驚恐、難過、憤怒的模樣。
我用冬眠的蛇嚇唬她，我用她喜歡吃的零嘴哄她，我騙她我被師父罰抄書兩遍，然後她安慰我後幫我抄了一遍，謊言暴露後她氣憤地說要和我絕交，還將墨汁灑到了我的衣服上，但第二天傍晚我從訓練場走下來後，又看見了那道纖細的身影。
她讓我閉上眼睛，我照做了，然後她拎著我的衣袖牽引著我向前走。走了好長一段路，我很肯定她是將我帶到了思無崖上了。
思無崖上泉水叮咚，風還很大，因此草木簌簌作響，蘇月擡起腳尖抵住我的後腰，她沈聲說道：“你信不信我即刻就將你踹下懸崖？”
她還踢了我兩下。
我帶著笑，背對著她，卻無所畏懼，“要踹，你就踹吧，也想感受一下死亡的滋味。死了，我就能和我的家人團聚了。”
這丫頭也是個狠角色，她當真是狠狠地踹了我一腳，我霎時間就朝前方撲去。
只不過，我沒有掉進深淵裏，我是掉進了草垛裏。
我的頭發啊、衣服啊，全都是雜草。
但是沒有關系，我再向前一撲，就撲到了篝火前，火焰上正烤著兩只雞呢！
這丫頭，整蠱人也不懂得處理一下現場，我還沒上思無崖上就聞見烤雞的撲鼻香味了！
不過沒關系，她提前烤也好，這會兒正好可以吃。
她坐在我旁邊，賭氣地說：“一人一只雞，哦，不對，你的兩只雞腿都是我的！”
我心滿意足地撕咬著香噴噴的烤雞，然後將她吃剩了半只雞也吞進了肚子裏。
我摸摸隱隱作痛的後背，又摸摸肚子，哈，我還賺了呢！
小丫頭真是個主子，下山的時候居然犯困了，我知道背她下山了。第二天，我在訓練場上直不起腰來，被師父訓了一頓，手掌心還挨了他一鞭子，不過夜裏回到去休息的時候，想想昨天她給我做的烤雞，我又藏在被窩裏偷偷地笑了。
我喜歡她，但如果將這形容為愛情的話，那一定就是在褻瀆我們二人的情感。
我也說不清這種喜歡到底是什麽，但我覺得它一定是最深層次的友誼的產物。
我堅信，她是值得我千裏迢迢地給她帶回冰桑葚的朋友。
我堅信，我一定是這世界上最希望她可不被繁雜世事所阻礙，希望她快樂無憂的朋友。
世事無常，她被卷入了江湖紛爭中，也被幾段孽緣所糾纏著，她的眼神不再清亮，她唇邊溢出笑容缺少真誠。
可是，我感謝上蒼，它沒有奪去我這個唯一的朋友，因為在勳州蹊園裏，她面對我一人的時候，還是當年的模樣。原來歲月如此仁慈，它沒有沖淡我們的友誼，沒有改變我們面對彼此時的真誠。
我們像孩子一樣圍著一壇冰渣桑葚，用手掏著吃，吃得滿心歡喜。
那一次，我向她告別後，就要去完成自己的任務了，她知道後，便變了臉色，她的擔憂寫在了臉上。
我也說不出什麽安慰她的話來，我知道自己這一去可能就是永遠，但我卻騙她說是半年。
我披著她給我穿上的鬥篷，從風雪中來，又回到風雪中去，片片雪花被我碾碎在腳下，我頭也不敢回。
在奉命尋找燕靈棺下落的過程中，我掉進了一個布有迷陣的山谷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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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他也在每一次艱險的任務裏，每一次生死決鬥中逐漸成為強者。他是個血衛，如若被情感所左右便會成為他最致命的弱點，每一次出生入死，他都不敢將她放在心上，唯恐那張絕美的笑顏燙傷了心口，左右了他握劍的雙手。
有一次，他差些就死掉了，那一次留下來的傷疤一直刻在他的胸膛前，那時他為了保命，在滂沱大雨中跳入了江中，滾滾浪濤中翻湧的都是他的鮮血。他上岸後，躲在了一間破瓦房裏，夜雨連綿，他終於憶起了她的模樣，也因為那張虛幻的笑顏，他才得以有了撐下去的力氣。
然而歲月一轉，世事的變遷讓他從一個只能成為影子的血衛成為了蒼跡門內受人擁護的光明，他們都將希望寄予他，渴望他的上位能夠讓蒼跡門的光芒永不消失。而他既然已經下了死誓要成為蒼跡門的尊主，他就要狠得下心來。
他送月奪城上路，也算是成全了這幾遭愛恨別離的兩人。
渡天也未必能完全讀懂她的心，因為他始終不清楚月奪城是否已經走入了她的心裏，他也不解她因何會忽視掉月奪城對她的情感，而去苦苦追求一段虛無縹緲並傷她徹底的情感。但是，無需置疑的是，那個曾經使他躬身屈膝，如今又死在他策劃的陰謀裏的男子，才是這世間唯一能配得上她的人。
冷雨冷風忽然擊醒了他，他擺脫了那些反覆糾纏的回憶。
那一年，也是這樣的滂沱大雨，她鼓舞他活了下去。
這一年，滂沱大雨，他利用她對月奪城的影響力，將月奪城處死，也將她送上了絕路。
他站在崖邊，站在高處，煙霧蒙蒙，無論如何也看不透遠方……
對於她來說，人生好比一場夢，對於他來說，她不也只是一場夢嗎？
當夢破碎了，便只剩他一人用此生去回味她的一顰一笑。
這世間有著數不清的夢，有人醒來了，也有人沈溺此中不可脫身，但是，終有一日，它會隨著人們的逝去，朝代的更替，落入江河，匯入冰冷的海水，在擊打礁石後化作泡沫，開裂，破碎，就此在天地之間死去。
雨停了，風也停了，霧氣漸消，萬籟俱寂。
冷月如霜，清悲高懸。
此後，只他一人面對腥風血雨、明槍暗箭。
寒風悲萬古，滔滔江河卷帶走了多少悲歡，唯有無邊蒼煙獨祭流年。
十又一年已過去，依慕達蘭來了一位年輕的青衣僧人，他面若蓮華，氣度不凡，超然物外，手中卻持了一串殘舊的檀木佛珠，而他經常摩挲的一顆佛珠上，有淡淡的劃痕，但已磨滅不清，難以分辨。
有人說，這位僧人的模樣好是熟悉。
有人說，別胡說，凈鵠大師早已圓寂。
有人又說，也許，凈鵠大師真的成佛了。
青衣僧人聞後，搖頭輕笑。
後來，他來到了北戚的都城裏。他卻尋不到他想要尋的東西了。令人欣慰的是，此時的北戚已日益昌盛起來，這一切都歸功於那個人的統治。
他又走遍了四國八方，歷遍風物，無人知道，他的腳步何時才會停下。
又三年，他來到了南地辛州，這裏繁華依舊。
這麽些年來，他的面容始終沒有改變過，辛州的風雨也一樣，每一絲的風、每一線的雨，都還是當年的模樣。
風雨橋上，他在若有若無的酒香中，失了神。
他尋著酒香來到巷深處的酒館中，賣酒人的朱顏已是半落，卻也猶有風韻。賣酒人疑惑地看著他，反覆確認他是不是當年坐在那個角落裏無聲飲茶的僧人。
而他的視線裏，始終沒有再出現那個買酒人。
他來到一個當地富商的府邸前，大門被打開時，他向那老婆子問了一句話。
那老婆子沙啞地回答他說，府內沒有小姐，都出嫁了。
他心頭黯然，他又問出了一個名字。
那老婆子搖了搖頭，說，不是死了很多年了嗎？葬在半劍山上呢。
那半劍山他是去過的，思無崖上的確有一塊刻有她姓名的墓碑，但他知道，不是她。
他在半劍山上住了一整年，他在那裏感受她幼年時所經歷過的風霜雨雪、四季輪回。每逢日出日落，他都會在思無崖邊上靜坐，或聽風雨雪落，或聞流水鳥鳴，也在那裏看她曾看過的雲海濤生、世事變遷。
他有著從未有過的、迫切想要了解她的想法。
那老婆子覺著奇怪，怎麽他一個僧人還來打聽一個女子的事情來了。
他沒有做解釋，對那老婆子行了一禮後，就步態從容地離去了。
老婆子雖然眼神不好，卻也能感覺到那道背影有著濃濃的落寞。
日落西山。
在辛州西郊的一處山頭上，兩道葳蕤，立了兩處相鄰的墓碑。
歷盡千山萬水，他終於找到了她。
他面上含著微笑，摩挲著手中的檀木佛珠，提著青灰色的僧袍，一步步，一步步，邁向她……
他蹲下身來，將佛珠放在她的面前。
那顆佛珠上的劃痕被加深了幾筆，可看出正是一個“月”字，那筆法輕柔，像是女子所為。
他的笑愈發地深了，清明的眸中似乎還含了一絲別樣的情緒，輕柔而熾烈，醇香而綿長，猶如一縷醉意。
他的耳邊，仍然是她一遍遍的質問：天地紅塵，醉了幾多人，卻醉不了你半分嗎？
他眼中泛起了層層疊疊的美麗漣漪，搖頭。
他輕輕地吻上她，那姿態，仿佛是在膜拜天山上的雪，雪尖兒上的金陽——
（全文完）
番外一：月奪城
“師父！”
那個有著一張稚嫩小臉的小丫頭正仰著頭看著他。
不知是不是今日的陽光太媚，還是這山風太柔，有那麽一瞬間，他沈醉在了她的笑眸裏。這是她進入蒼跡門以來第一次這樣對他笑，好似渾身的恐懼和戒備都卸下了，滿心都是乖巧和愛意。
窗外的鳥鳴驚醒了午後小憩的人兒——
榻上的俊美人兒掀開眼簾之際，猶有芳華在他眼眸中流轉，他一皺眉頭，窗外的鳥兒都得屏住呼吸。
呵！
原來只是他的一場夢而已。
醒來之後他還有那麽多的事情要處理。
想想就覺得煩悶。
最後，滑入他腦海裏的又變成了那個小丫頭。
那個小丫頭雖然總是一副怯怯的模樣，又傻又弱小，可是她的眸子是那麽的美麗，哪怕是她在回眸中看見了他，驚恐的神色驟然出現，她的雙眼依然美若振翅的鳳蝶，那羽睫就像噙了縷縷霧氣，每一次的顫動都讓他的心頭一陣悸動。
孰人能料，令天下人聞風喪膽的月奪城，竟然如此鐘情一個小丫頭。
他煩躁地推開了書案上的一沓信件，拿起了茶盞狠狠灌下兩口茶，卻還是沒能澆滅他心頭那簇躁動不安的火焰。
過了沒多久，一位侍女又將一摞信件給他送了進來，他聞到那侍女衣間的薰香後更是頭暈了，他冷聲冷氣地道：“出去！”
侍女退下去後，他又憶起了那個小丫頭，似乎她身上沒有用什麽薰香，但也可能是他總是和她隔著一段距離，他察覺不到而已。
不過，他又往深裏想了想，似乎她身上是有淡淡的清香的，淡到令人轉身就忘。
仿佛是為了求證她身上究竟有沒有清香，他走出了房門，前往練武場。前幾日萬蓁回來了，那個小丫頭一定是纏著她跟她學雙劍。
黃昏之下，淡金遍灑，蒼跡門的每一處建築上的琉璃瓦都被映得剔透玲瓏，華美絕倫。山上的每一寸草木都如同被註入了無限的柔情，在曼妙如絲的山風柔軟舞蹈，深情淺歌。山溪盛著餘暉的夢蜿蜒而下，流經山川草木，滋養萬物生靈，林深處，暗香浮，蜂蝶逐，鹿呦呦，百鳥歸巢，清歌一片。
半劍山，宛若一座仙山。
練武場上的兩個人兒，宛若九天仙女。
萬蓁的察覺能力很強，她很快就察覺到了月奪城的存在，但她恍若未覺，依舊教著眼前的小丫頭劍法。
小丫頭很喜歡這個萬堂主，也很喜歡雙劍，所以將全副心神都放在了將雙劍舞得得行雲流水的萬蓁身上。
月奪城遠遠地看著，忽然有些吃味了，這丫頭還沒有這麽看過他呢。
萬蓁忽然收了劍，往月奪城的方向看了一眼，對小丫頭說：“你師父在那等了很久了，怕是有事情要找你。我先回去了，你明日再來尋我罷。”
小丫頭眼神不錯，一轉首也看見了遠處的那道身影，她的面色卻漸漸沈了下來，她下意識地往萬蓁那靠了過去。
萬蓁輕笑：“你師父又不是吃人的老虎，你怕他做什麽？”
小丫頭心想：他不是吃人的老虎，卻是會殺人的魔鬼。
月奪城朝這邊走近了，萬蓁也推了她一把，說：“去吧，他是你師父，怎能失了禮數？”
萬蓁離開後，月奪城執起了小丫頭的雙手，溫聲問：“可有受傷？”
小丫頭縮了雙手，連連搖頭。
見此，月奪城眼中的笑漸漸褪去了，只有唇角依舊上揚。
那時候，他以為只要自己用心待她，時間會改變她對他的看法，消除她心裏的恐懼的，但他不知道，她真的就恐懼了他一輩子，也躲了他一輩子。
月奪城也曾自信地以為，這個小丫頭是逃不出他的手掌心的，他卻未曾料到，她不僅逃了，還將自己的心給了一個僧人，而將他親手掏出來的心不屑地踩在腳下。
他帶著她下山的第一年，他們遭到朝廷的追殺，小丫頭在暨周城外的客棧裏被暴風雨嚇得蜷縮在地，他進去的時候正好撞見這一幕。那一刻，他有著從未有過的心痛，他突然間好後悔自己竟然將她丟下，天知道他離開的這些日夜裏，她都經歷著怎麽樣的恐懼。
他忍不住地上前抱住她，她被嚇了一跳，等她看清來者是他後，像一個孩子一樣在他的懷抱裏不停地痛哭著。
不，她這個年歲，也算是個孩子。
不過，他心底裏並不想把她當做一個孩子看待，他在等，等她長大。
也是這一天，他們被逼上了山崖，在危險面前他的心理又很矛盾，一方面他很欣慰一直都是獨自出生入死的他身邊終於有了一個肯陪著他面對腥風血雨的心上人了，一方面他又很害怕自己沒能護她周全。
他們險境中走出來後，一路南下，她生了一場大病，這更加讓他覺得她就是只能捧在手裏、含在嘴裏的可憐人兒，她太脆弱了，而他一直過的都是刀光劍影的生活，如果將她帶在身邊，就會傷害到她。
後來，他將她留在了柳客莊內，自己獨赴西南，近一年了他才回到她身邊。見到她的第一眼，依然那麽心動。
他在鮮血裏浸染了一年，那血腥味還是沒有吞食掉他對她的情感。
重逢沒多久，他又給她招來了刺客，幸好，他護住了她，否則哪怕她受到一絲絲的傷害，他都會悔恨不已的。為了能夠保證她的安全，他將她領回了自己的房間裏。
他不喜歡薰香，卻為睡得不安穩的她燃了香，夜涼如水，月色撩人，看著榻上人兒的睡顏，他不禁揚起了嘴角。
多麽希望，可以看很久，很久……
一輩子為期。
番外二：祝昇
我生來便是為紫申令的秘密而活。
我的祖父和父親皆是清幽門的門主，他們將自己的一生都貢獻給了紫申令秘密的探索路上，但還是毫無結果，毫無功績。從我父親那一輩起，清幽門的門人便逐漸流失，因為誰也不知道，在開啟紫申令的秘密這條路上，清幽門到底還要走多久。
誰也不知道，紫申令究竟是不是個謊言。
我十三歲那一年，父親又外出探尋紫申令的秘密了，他一走就是六年之久，父親總是不在清幽門內，也不在我和母親身邊，對於他，我心中也只有一個模糊的印象，因為他常年在外，每次回來待不上幾天就會離開。
我問過我的母親，問她是否怨他。
她告訴我，她不怨，如果不是因為她生下我以後身子骨變得奇弱，她也會如同過去那樣，在幾個國家間探索、奔波。
我年紀很小的時候，我就覺得紫申令是個極壞的東西，就是它害我們一家三口相隔天涯。
母親是個知書達禮的女人，她的氣質極佳，她教會我讀書寫字，教會我寫詩作文，教會了我如何管理清幽門，如何提升自身的氣質涵養，也教會了我如何識別他人的陰謀陽謀，並且以更高超的謀略、更狠辣的手段反擊回去。
這個時候，我方知道，外表淡雅如蘭的母親，竟然也是個心狠手辣的女人。
我的接受能力很強，我也明白這些年父親不在的時候，全靠母親一個女人撐著，門內有人反叛的時候，也是母親獨自擺平的，所以，只要是母親教給我的，我都一一學會了，甚至比她更狠心，更懂得如何用與世無爭的表象包裹著一顆狼子野心，兵不血刃卻能屠殺滿門。
自命清高的世人總愛說自己欣賞梅蘭竹菊與雪後松柏的優良品性，其實很大一部分人不過是為了粉飾自己，或是隨波逐流、人雲亦雲。
但世人不都如此嗎？人是群居動物，脫離了社會群體，他很難獨活，我也為了迎合大眾的喜好而效仿梅的高雅，效仿得出神入化，連閱人無數的母親都對我大為讚許。
世人言我有梅之清姿、梅之傲骨，卻不知我在貧瘠的於方之地種了一大片的梅林。梅花開的時節裏，我飲梅瓣上的融雪，我食梅花做的食物，我的全副心神都在梅林裏飄蕩，我的骨肉浸染在梅香裏，我仿佛已與梅樹連為一體，我好似就是梅的化身。
我弱冠之年，遠方傳來了關於父親的噩耗，母親的病也愈發嚴重了，我做出了艱難的決定，我決定迎娶一名女子，讓她死心塌地地就在清幽門內照顧我的母親，而我也將接替父輩的任務，繼續尋找紫申令的秘密。
母親告訴我，如果要迎娶女子，那就娶岑家的獨女岑溪茉，整個於方，唯有她適合當我的妻子。
我和溪茉見過一次面後就成親了。
溪茉是一個溫柔賢惠的女子，她將我們的生活起居照料得極好，她也是一個聰慧而狠辣的女子，深谙人性的弱點，我不在的時候，她會幫我將清幽門內的事處理得井井有條。
我想，於方內溫柔賢惠的女子不少，而母親真正看重的還是後者——聰慧而狠辣。而我也很欣賞像她這樣的女子，逐漸地，她也用行動打破了我心中對她的那一層隔閡，讓我全心全意地接納了這個優秀的妻子。
有一年，我進雪域的時候又與那個女孩碰面了。
冰天雪地的雪域裏，她還是穿著那件黑色的廣袖長袍，腳下踩的是木屐。我在山洞裏一邊溫著酒，一邊擦拭我的三弦，她走了進來，坐在我旁邊。
“能給一口酒我喝嗎？”女孩笑盈盈地問我。
我含笑溫聲道：“當然。”
她一笑，昏暗的山洞也明亮起來了。她用袖子抱住手準備取下酒壺，我見了，直接給她取了下來。
她急了，拉過我的手查看，“怎麽徒手取下啊！都燙紅了，等下怎麽給我彈三弦？”
我沒覺得有多疼，她卻先紅了眼眶，一雙眸子升起了薄薄的一層水霧。我抽回了手，說：“你若想聽，彈給你聽便是。”
“不行。”她執意要抓過我的手，還從懷中取出了一盒小小的藥膏給我抹上，“這是我師父做的，肯定管用。”
我淡笑不語，
她疑惑地問我：“為什麽你從來不問我是誰，我的師父又是誰？”
我搖首，“祝某……”
“你對我不感興趣？”她忽然來了脾氣。
我再搖首，溫聲說道：“祝某不喜打聽……”
她又截住了我的話：“果然呢！你就是對我沒有一點興趣。”
她錯了，我非但對她有興趣，還對她的師父決明子感興趣。決明子，那個鮮少人知道的，卻又神通廣大得宛如神明的人物。我肯在她這裏花心思，就是沖著她師父去的，不然，這等女子，我還不屑一顧。
“我告訴你哦，我師父是決明子，他可厲害了，他可以在山洞裏變出太陽，然後又變出月亮，我們生活的地方，那裏的日月都是由他來操控的。”
我輕撥了兩下三弦，說：“你醉了。”
“才沒有！”她向我湊近，這小小年紀已經風情萬種了，若是普通男子，怕是已經被她迷住了，她的眼睛彎成月牙兒，神神秘秘地對我說，“我師父真的很厲害的，他不出雪域就能知道雪域之外的事情，他還教會了我制香呢，可惜我腦瓜子不靈光，能學的東西不多。”
我面上無波無瀾，心中卻浪潮翻湧，我問：“你怎麽知道我進雪域了？”
她溫柔地看著我，說：“用心就知道了。”
我裝作不自在的樣子，別過臉去，待我回過頭來，見到的卻是一張陌生的臉。眼前的人擡起袖子掩面，再放下時又換了一張臉。我不由得笑了，真是被她逗笑了。
“祝昇，我教你這門技藝好麽？”她又沖我撒嬌說。
我伸出了手又滯在了半空中，她便將我的手一把握住，十指緊扣，她對我說：“我叫樓鹮。”
一連數年，我每年都會進雪域，當我明確決明子此人不可能為我所用，也不可能幫助我尋找紫申令的秘密時，我便不再踏入雪域了。
但我沒有料到，樓鹮那個女子竟然丟下了她師父，跟著我來到了璽天。
我們遇見的時候，我正在酒館飲酒，我正為紫申令的事煩悶著，她便出現了，她沒有阻止我喝酒，還說要陪我一起喝。此時我便知道，她不可能成為我的妻子，如果是愛我懂我的溪茉，她一定會阻止我喝酒，她很清楚我身上所肩負的是什麽，她也知道這濁酒會吞噬我身上梅的氣息，它可能會使我這麽多年來辛辛苦苦建立起來的、為世人所推崇的形象毀於一旦。
她一口接一口地飲著，最後她先我一步醉倒了。
我笑了，憤懣而無奈。
真是個傻女人。
樓鹮是真的傻，她懷了我的孩子，還循著我的蹤跡尋到了清幽門，她只發現了我是臭名昭著的清幽門門主，卻沒有發現我其實早已有一個妻子。
她得知我的身份後便早產了，她不知道孩子剛生下來就被溪茉處死了。
她心裏有氣，誤把溪茉剛生下來沒幾天的孩子帶回了玉沂城玉安樓裏，卻不知道自己在替別的女人養孩子。
等我去到玉安樓準備帶走孩子的時候，她告訴我，她不會將孩子交給我撫養的，她說，她怕清幽門會汙濁了孩子的心靈。我便說，孩子的名字由我來取，就叫“祝懷茉”。
懷茉，“茉”是溪茉的“茉”。
我希望她長大後可以知道，她的母親是溪茉。
懷茉長大後，脾氣很犟，血液裏就是有股陰狠的勁兒，她總是惹樓鹮不開心。此時我又出現了，我給了她她想要的父愛，後來又將她的身世告訴了她。
懷茉十歲那年，她跟著我離開了玉安樓。
那一天，風很大，我聽見有人在喚懷茉的名字，懷茉一心想要離開樓鹮，所以沒有回頭。我回頭一看，正見樓鹮在樓上看著我們，她廣袖臨風，美若天女，卻也神情悲愴。於她而言，我帶著懷茉離開她身邊，就等於從她心上剜下了一塊肉。她給了懷茉十年的母愛，她對懷茉的離開報以不舍與悲傷，而懷茉的心裏卻只想著快點見到素未謀面、一直只活在我口中的親生母親溪茉。
樓鹮的容顏、她的身份常常為世人所稱讚，卻無人知曉她心上有多少道刀口。
而這道道刀口，都是我刺的。
番外三：姜無琛
松濤谷。
秋風蕭瑟，落葉紛紛。
我穿過重重疊疊的松林去鳳凰臺尋找師父。
師父是璽天早年間遭到迫害的鳴王，本姓孔，名玄鳴，字心揚。他本無意天子之位，一心只為輔佐天子平天下、富天下，卻受天子之迫害，受家破人亡之苦，受永世汙名之辱。
但是，除卻母親，師父卻是我此生最為敬重的人，我自幼被家中主母所驅逐，我早已沒有了關於父親的記憶，可我一直都覺得師父不僅是我的師，更是我的父。我跟著他學藝的時候，能明顯感覺到，他雖然平日也對旁人溫文爾雅，但他傾註在我身上的，有期望，還有慈愛。母親怕我不懂事，不好好學本事，所以我成年之前她還是會罰我跪在地上，然後用鐵棍打我。
我很想讓母親知道，即便沒有她的鞭策，我也會盡心盡力地跟從師父學本事，我害怕看見師父頭上的銀絲如同害怕看見母親頭上的銀絲和幾乎殘廢的雙眼。但是，我不會反抗，不會與母親辯解，因為我知道母親這一輩子就是因為地位卑微和不懂得爭取才吃了虧，被家中主母驅逐出我們的國家——北戚。我心甘情願地被她鞭策、被她懲罰，也是希望她能夠安心，能夠緩解緩解她心中長年累月的焦慮與期望。
鳳凰臺上，師父憑欄眺望遠方，他又在想念他的家鄉——暨周城了，他又在擔憂這動蕩不安的天下了。
風急天高，流雲四散，殘陽似血，百裏松濤如浴火中，我走上鳳凰臺時，所看到的就是這麽一番盛景。
“琛兒，這天下該如何平？該如何讓四方都享有清平？”師父問我。
這兩個問題，他一連問了我許多年，從我被母親帶著進入松濤谷中見到他的第一面起，到如今，他問了我無數次，我也給過他無數的答案，但他也只是笑笑不說話。
後來，我才知道，他並不需要我的答案，他只是為了提醒我要為這天下做一些事情。
但是，這一天不同了。
我向師父下跪叩首。
師父看著我，混濁的雙眼內逐漸地溢出了水光，他用雙手將我扶了起來，沈沈地拍了拍我的肩，每一下，都是欣慰，每一下都是濃濃的慈愛。他對我道：“琛兒，這是我最想要的答案！”
我猶豫了一瞬，因為我擔憂自己的答案會讓他失望，因為讓我決定以姜無琛這個身份出谷輔佐的人，是一個天下人聞風喪膽的血魔——蒼跡門門主月奪城。
“師父，琛兒最後的選擇不是以陸九棠的身份繼續輔佐璽天皇帝，而是以松濤谷姜無琛的身份與蒼跡門結盟。”
我又一次重重地下跪，向他叩首，我不願看見師父失望的目光，一點都不情願！
師父如此熱愛這一片土地，而我身為他的得意門生，卻要去幫助一個可能毀壞這片土地的安寧的魔頭，師父該是何其的痛心！
“琛兒，起來吧。”師父的語氣宛若平常，他將我扶起後長嘆一聲，“琛兒，你是我看著長大的，我知道你的品性，我清楚你不是個魯莽行事的人。”
他微笑著，指著一個方向，說道：“你的目標，是那裏，對嗎？”
那個方向，正是北戚的方向。
我深深地頷首。
他撫掌長嘆：“琛兒！我在你很小的時候就告訴過你，我口中的‘天下’與‘四方’不僅僅是指璽天，包括燕饒、嘉牧、於方之地，還有你的國家——北戚！琛兒，這是你的選擇，我很欣慰，一點都沒有失望，我還以你為傲！因為我此生，我的力量僅僅能夠在璽天之內施展，而你不僅在璽天朝堂上有所成就，不久的將來還將踏上北戚的土地，將清平帶給那裏的人們，拯救他們於水深火熱之中。師父如何能不以你為傲？”
轟——
鳳凰臺和松濤谷在我的眼前崩塌了。
我從龍榻上醒來，原來我又夢見了那一天的情景。
有侍者走了進來，提醒我說，有幾位大臣已經在清心殿內等候多時了，但為了不打擾我歇息，他們便沒有讓侍者前來傳話。
呵！真是一群自作主張的臣子，我昨日不過是被大殿的濃煙熏得難受，頭腦脹痛，今天早上沒能上朝，他們現在就自作主張地讓侍者瞞著我了。
我出現在大殿內，威懾力瞬間讓殿內細碎的交談聲止住。
“拜見吾王！”
我手一擡，冷聲道：“起罷。”
隨後，他們輪番上陣，向我交代了許多事務，時間很快就到了亥時，這群大臣休停了，我叩著案幾問：“還有嗎？”
眾人答，沒有了。
我再問：“還有什麽事沒有交代清楚的！”
這些人依舊答：沒有。我方才安下心來。我雖然面上冷如霜，心中卻是舒暢了許多，因為我自認這一天我無愧朝廷，無愧北戚，亦無愧母親和師父。
我準備手一揚讓他們都退下，半路中的手卻收了回來，我重重地一拍桌子，對他們冷厲地道：“好一群朝中的中流砥柱！你們告訴了孤你們要如何如何鏟除辛垣氏族，卻要瞞著孤昨日大殿裏的死傷情況？”
“稟吾王！昨日起火的大殿裏，我們搜出了兩具屍體，可確定其正是先王後與月奪城的遺骸，此外，我們還在混亂中救出了一名準備要沖進火海中的侍女，據侍女今日辰時的交代，她是原本伺候在先王後身邊的卿蘭，當日她也在宮殿內，火起之時她正在救火，但很快就來了亂臣賊子將她控制住，將她綁在了樹幹上，直到我們趕到才將她就下，昨日第一時間趕到現場的常將軍可以為此人作證。”
常楓站了出來，道：“這侍女所言句句真實，她的面部被灼傷了，但無生命危險。”
卿蘭此人我是知道的，此人對邀蘇月的忠心我也有所耳聞，如今她豁命救主而使得面部遭到灼傷，倒是有些讓人唏噓。
此時，杭岳書上前來朝我跪下，字字沈穩有力地道：“吾王，臣請求將卿蘭姑娘賜予臣，臣願以正妻之禮迎娶卿蘭姑娘為正室夫人！”
群臣面面相覷，轉而又為杭岳書的做法低聲稱讚。
誰人不知這個杭岳書是個少有的青年才俊？此人沒有顯赫的家室，卻飽讀詩書、清風亮節，年方二十四，卻憑實力坐得高位，亦是我心目中的未來的宰相人選之一。
見我沈默，杭岳書又道：“臣絕不是僅因為卿蘭姑娘可憐就迎娶她，臣欣賞她的品性，欣賞她的勇氣，臣不是迷戀美麗皮囊之人，臣只願得一合心意之人，誠心誠意待她，白首不相離。當然，如果卿蘭姑娘不願意嫁臣，臣也不強求了，但臣願意憑一己之力護她與其家人衣食無憂。”
我廣袖一揮——
“允了！”
番外四：堯沚
我出生在一個貧困的人家裏，很小的時候，父母就在一場暴風雨中被山上滾下的大石頭砸到了，當場雙雙離世。
後來我被人帶到了一個江湖門派中學習武藝，那時候起，我就知道，我此生只能為這個門派效力、賣命。
遇到那個叫做“邀蘇月”的小丫頭前，我感覺自己的人生都是沒有色彩的，直到那一天，她被門主帶到我面前。我口口聲聲答應門主我會將正在睡夢中的她送回院子裏的，但是門主一走，我就將她放在了地上，嘿，小丫頭，多大了，才這麽點沈，莫不是讓人給餓瘦的？
我繞著她轉啊轉，仔仔細細地打量她，從頭發絲到腳尖。這小丫頭長得還不錯，皮膚細嫩，不過啊，來蒼跡門沒多久就得曬成樹皮咯！
她還是門主親自帶回來，如果是由門主親自教她，指不定沒幾天她的小臉就得破相！
會少一只耳朵？
會少一只鼻子？
還是會少一邊臉頰呢？
嘖嘖嘖，都有可能呢。
我低著頭，惋惜道：“多麽可憐的孩子啊……”
未想，這丫頭醒來了，還睜著眼睛瞪我！她還訓我！
嘖嘖嘖，這丫頭，還挺厲害的！
我問她“你叫什麽名字”的時候，她告訴了我三個字——
邀蘇月。
我心想，真好聽的名字，我喜歡。
但我還是很神氣地告訴她，我叫：堯沚。
後來，我總喜歡去她的院子找她玩，初初她也喜歡來我的院子裏串門，但我是和別的門人共住一個院子的，她找我的次數多了，難免會有一些閑言碎語。她是個懂得察言觀色的孩子，逐漸地，她也不來我的院子了，她想找我玩的時候，就會給我發一些訊號，比如放紙鳶，比如吹口哨，比如模仿鳥叫，她總有自己的法子。
對了，她模仿的鳥叫聲特別難聽，我才不敢承認是我教的。
她的眼睛很好看，讓我想起了我的妹妹，是的，我依稀記得我是有一個小妹妹的，她小名叫月牙兒。
我喜歡蘇月，我喜歡逗她，喜歡看她開心的模樣，喜歡看她被我捉弄得驚恐、難過、憤怒的模樣。
我用冬眠的蛇嚇唬她，我用她喜歡吃的零嘴哄她，我騙她我被師父罰抄書兩遍，然後她安慰我後幫我抄了一遍，謊言暴露後她氣憤地說要和我絕交，還將墨汁灑到了我的衣服上，但第二天傍晚我從訓練場走下來後，又看見了那道纖細的身影。
她讓我閉上眼睛，我照做了，然後她拎著我的衣袖牽引著我向前走。走了好長一段路，我很肯定她是將我帶到了思無崖上了。
思無崖上泉水叮咚，風還很大，因此草木簌簌作響，蘇月擡起腳尖抵住我的後腰，她沈聲說道：“你信不信我即刻就將你踹下懸崖？”
她還踢了我兩下。
我帶著笑，背對著她，卻無所畏懼，“要踹，你就踹吧，也想感受一下死亡的滋味。死了，我就能和我的家人團聚了。”
這丫頭也是個狠角色，她當真是狠狠地踹了我一腳，我霎時間就朝前方撲去。
只不過，我沒有掉進深淵裏，我是掉進了草垛裏。
我的頭發啊、衣服啊，全都是雜草。
但是沒有關系，我再向前一撲，就撲到了篝火前，火焰上正烤著兩只雞呢！
這丫頭，整蠱人也不懂得處理一下現場，我還沒上思無崖上就聞見烤雞的撲鼻香味了！
不過沒關系，她提前烤也好，這會兒正好可以吃。
她坐在我旁邊，賭氣地說：“一人一只雞，哦，不對，你的兩只雞腿都是我的！”
我心滿意足地撕咬著香噴噴的烤雞，然後將她吃剩了半只雞也吞進了肚子裏。
我摸摸隱隱作痛的後背，又摸摸肚子，哈，我還賺了呢！
小丫頭真是個主子，下山的時候居然犯困了，我知道背她下山了。第二天，我在訓練場上直不起腰來，被師父訓了一頓，手掌心還挨了他一鞭子，不過夜裏回到去休息的時候，想想昨天她給我做的烤雞，我又藏在被窩裏偷偷地笑了。
我喜歡她，但如果將這形容為愛情的話，那一定就是在褻瀆我們二人的情感。
我也說不清這種喜歡到底是什麽，但我覺得它一定是最深層次的友誼的產物。
我堅信，她是值得我千裏迢迢地給她帶回冰桑葚的朋友。
我堅信，我一定是這世界上最希望她可不被繁雜世事所阻礙，希望她快樂無憂的朋友。
世事無常，她被卷入了江湖紛爭中，也被幾段孽緣所糾纏著，她的眼神不再清亮，她唇邊溢出笑容缺少真誠。
可是，我感謝上蒼，它沒有奪去我這個唯一的朋友，因為在勳州蹊園裏，她面對我一人的時候，還是當年的模樣。原來歲月如此仁慈，它沒有沖淡我們的友誼，沒有改變我們面對彼此時的真誠。
我們像孩子一樣圍著一壇冰渣桑葚，用手掏著吃，吃得滿心歡喜。
那一次，我向她告別後，就要去完成自己的任務了，她知道後，便變了臉色，她的擔憂寫在了臉上。
我也說不出什麽安慰她的話來，我知道自己這一去可能就是永遠，但我卻騙她說是半年。
我披著她給我穿上的鬥篷，從風雪中來，又回到風雪中去，片片雪花被我碾碎在腳下，我頭也不敢回。
在奉命尋找燕靈棺下落的過程中，我掉進了一個布有迷陣的山谷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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