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雪中，我對月奪城道：“月奪城，你知道嗎？有你們鼓勵我活下去，會讓我覺得忽然間有了希望，好似我身上的罪孽其實並沒有那麽深，我也是可以被人原諒的。我感覺自己好像有了方向，這個方向是你們給我的——活下去。”

“你沒有罪。”

“不，我有罪。”好些日子了，我夢裏夢外都是那一張張曾被我殘害過的臉龐，“如今我越來越相信惡有惡報了，我時常會在夢中驚醒，以為自己的脖子上被人架了一把刀，我時常會莫名地恐慌，一有什麽風吹草動就被嚇得魂飛魄散。”

月奪城道：“你若有罪，那我的罪孽比你更深重，那我與你在一起，上天會先懲罰我的。”

我想了想後，噗嗤地笑出，“說不定啊，是正好一塊兒懲罰。”

他說：“別傻了，你會好好的，不會有什麽報應的。即便真的有，也不會落在你身上的。”

大冬天裏，天色暗得很快，我看了眼案幾前似乎還沒有打算離開的月奪城，問他：“你幾時離開？在我這兒用過晚膳後？若是如此，我便讓侍女多準備一些。”

月奪城看向我：“我就不能在你這裏借住一段時日？”

我道：“憑什麽？”

“憑我如今沒有住處，而外面雪大，我走不了。難不成，這天寒地凍的，你忍心讓我出去流浪？”月奪城痞裏痞氣地道，眼中還帶了絲絲狡黠。

我知道我是奈何不了他的，他若是願意留在這，任誰也趕不走。我轉過身去，不再看他，“你愛留就留吧，院子裏還有一間屋子，你住裏頭去。”

月奪城離開我的屋子後，卿蘭進來了，我對卿蘭說，“那邊屋子住了人，給他提供膳食就好，旁的事一概不用理會他。”

卿蘭會意後頷首，而後猶猶豫豫地道：“如今天寒，那邊屋子沒有過冬的被衾，也沒有火炭，怕是……”

我想了想，說：“被衾給他拿過去，火炭就不必了。”

“是，王後。”

我蹙眉，說：“卿蘭，以後不要叫我‘王後’了，我的姓氏的‘邀’，你若是願意，便喚我一句‘邀小姐’吧，哎，索性你就喚我‘小姐’得了。”

“是，小姐。”

晚上，我嫌天太冷，早早就躲進被衾中了，月奪城卻提著兩壇酒進了來。

我也不好在床上和他說話，便草草地裹上了大氅出了裏間。我見他在倒酒，便問：“哪裏來的酒？”

“城內九重樓的。”

我瞇著眼，“你去了九重樓怎麽不要那裏下榻，還要回到我這清苦的地方來？”

他自斟自飲，一副悠然的模樣，“這不是個為了與故人共享佳釀嗎？不過，這酒雖有北戚第一酒的名頭，卻也不過如此。”

我見他喝得歡快，心裏頭也癢癢的，畢竟我已經好一段時間沒有碰過酒杯了。

月奪城沖我挑眉，“不來一杯？”

“我這身子骨不適合飲酒。”我嘴上是這麽說的，心裏卻不是這麽想的，尤其是看著月奪城一杯又一杯地飲著，半壇就要落肚了，我胃裏的饞蟲直鬧騰、撒野。

月奪城向我舉杯，又問：“真不來一杯？”

我落座了，說：“這酒後勁很足，你這麽喝是要醉的。”

月奪城輕笑：“我的酒量如何，你不知？”

可這是北戚最烈的酒，它有一個名字——沈夢，顧名思義，此酒甚烈，一杯入腹，沈夢難醒，一壇入腹，長夢不醒。

月奪城晃著酒杯裏的玉釀，屋子裏酒香更加濃烈了，他這是要害我一整夜都睡不著嗎？

他又輕啜了一口酒液，似是自言自語一般：“一壇入腹，長夢不醒？若真是在酒中睡去，身旁又有……不醒也罷，不醒也值……”

我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問：“真的醉了？”

月奪城回了神，對我一笑，“沒有。此酒甚好……”

我說：“給我來一杯吧。”

月奪城給我滿上了一杯“沈夢”，卻用手擋住不讓我拿，他問我：“如果你沈夢難醒，你可願意我來將你喚醒？”

我疑惑地看著他，我不明白他這話裏是不是有別的深意。

“你醒來第一眼看見的人是我，會不會很失望？”

我略微思索後，笑說：“為何要失望？”

月奪城凝視著我的雙眸，“因為喚醒你的，是你的故人，而不是你的心上人。”

我錯愕了一下，而後搖頭道：“既然，既然你是我的故人，就一定存在我心上，這麽一來，說你是我的心上人也沒有錯。”

我避開了他的視線，心下有些許酸意，故人，心上人……

我趁他不備越過他的手取了酒杯，對他舉杯道：“可願與我飲一杯？”

月奪城眉眼含笑，也對我舉杯，“既然是故人，有何不可？”

故人，故人……

呵。

次日，我倚著門呵了一口氣，看著月奪城在雪地裏舞劍，可以看出，他的腳步透著虛浮，劍勢也沒有那麽剛硬了，我笑了，隔了好一段距離戲謔他道——

“月門主昨晚飲了半壇‘沈夢’後，醒來是醒來了，卻沒了力氣舞劍？”

我自己昨晚只飲了一杯，就一覺睡到大中午，如今腦袋還昏沈沈的，也提不起力氣，更別說是喝了半壇的人了。

月奪城收了劍，一邊朝我走近，一邊朗聲道：“小丫頭還敢取笑我？昨天叫都叫不醒你，難不成我只是你的故人，你半分面子都不願給我？”

我剛才那麽一喊，渾身都沒了力氣，我什麽也沒有說，就靜靜地看著他從雪中走來。

靜靜地看著天地一片蒼茫雪色，那麽幹凈，那麽寧靜。

托昨晚那杯酒的福，我好久都沒有睡得那麽踏實了，一夜無夢，如今雖然還暈乎著，卻也心情暢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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