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百六十九章:細數這流年

關燈
這一年的十月初,我收拾好行李往北戚的方向走,等我回到北戚,便又快到凈鵠的祭日了,我也好久沒有去見他了。

如今,我日漸消瘦,咯血也是常事,若不是體內還有股內力替我強撐著,怕是早就殞命了。我歷經千幸萬苦回到北戚王都的時候,我身上只剩下一把琵琶,就我如今這身形,快要連琵琶也無力背起了。

我剛回宮的前幾日,姜無琛也該在宮中。畢竟是人在屋檐下,還是別人的屋檐下,哪有不低頭的,我第一天就去給他請安了。他如今的辦公地點我熟悉到骨子裏了,正是清心殿。

一進去,我仿佛感覺到每一個角落都還餘有那個人的氣息。

“怎麽,才出去幾年,就變成如今這副風吹就倒的模樣了?”

姜無琛從一摞摞的奏折裏擡起頭來,淡聲說道。

我如今的眼力遠不如當年了,卻也還是能看出他面上也有了不少歲月留下的痕跡,尤其是他眼下的那兩抹青痕,不知是多少個不眠之夜裏凝成的。

姜無琛沈重地放下了筆墨,闔上了面前的奏折,一邊揉著太陽穴,一邊對我說:“別站著了,孤生怕你暈倒在這裏給孤添堵,坐下吧。”

我在他的不遠處坐下來,我看見他的眼眸比以前更深邃,更讓人無法琢磨透了,這便是他成為北戚王後的積累,可讓我無法忽視的更是他身上散發出來的王者氣息,盡管他日理萬機,心身俱疲,可他的那傲睨萬物的王者氣概已經刻入了他的骨子,滲入了他的骨髓,尋常人莫能相提並論。

我打量他的時候被他機敏地察覺到了,他竟然冷聲問我:“怎麽,孤變化甚大?你不識得孤了?”

我不由得想起了我第一次見他時,他給我留下的印象——

修八尺有餘,紫衣華袍,雲紋繞身,足履皂靴,步步生塵,聲勢赫奕。

他目不斜視地經過我身旁時,我從他身上感受到冷冽的氣息,仿佛我只是那道上的一草一木,絲毫不值得他分半束目光到我身上。

我微微一笑,說道:“變化不大,只是更像一個王者了。”

我也有聽聞,北戚在他的治理下逐漸興榮起來,雖然他剛坐上王位的時候並沒有得到多少支持與擁護,但是,如今他勤政愛民的名聲可是在北戚傳了個遍。而我在璽天的時候,也是有所耳聞。

果真是勤政呢,兩鬢都染上白霜了。我說:“你老了。”

他的鷹眸忽然一緊,似有慍色,“你在取笑孤?”

是不是王者都易怒?

我搖頭:“我們都要開始老去了。”

姜無琛冷哼道:“你還年輕,三十不到吧,靜下來養養身子,別去折騰別人、折騰自己,還能多活幾十年。莫昶禮那些人不正是個例子嗎?就愛折騰,就愛和孤唱反調,結果孤還沒對他們下手,他們就三三兩兩地到地底下喝酒了,剩下的幾個還不吸取教訓,非要和朝廷作對,和孤作對。”

得知他們當中已經有人去世後,我心上蒙上了一層哀傷,但我還是向姜無琛由衷地致謝道:“謝謝你,”

“謝我什麽?”他冷眼相對。

我不語,卻暗自感激。我感激他終究是放過了我,也放過了那些老臣。

如今看到他的政績以及北戚翻天覆地的變化,我覺得他真的會是一個很好的王。且不論他登上王位前使過多少的陰險手段,就如今北戚欣欣向榮的面貌而言,這個王位由他來坐是個不錯的結果。

我從袖中取出了一封信函,這是我去年去松濤谷探望斯尋的時候,斯尋交給我的。話說,斯尋的長進也很大,他跟隨南方清平學藝的數年間變化很大,我再次見到他的時候,他已經是個頂天立地的男子漢了。我留在松濤谷裏的幾天裏,一直和他暢聊過往,我們都很珍惜那一次的重逢,於是也過得很開心,只不過,當他向我問起堯沚的下落時,我啞口無言。

我將手裏的信函交給姜無琛,我說:“這是南方先生留給你的。”

姜無琛的神情忽然間激動起來,他撕開信封後,拿信紙的手一直在顫抖。我留意到,他在讀信的時候,一直在刻意壓抑自己的情緒,但我也能猜到信中的內容於姜無琛而言是多麽的沈重。

所以,讀完信之後,姜無琛沈沈地闔上了雙眸,並且讓我退下去。

我離開的時候,忍不住回頭看了他一眼,我看見他在堆積如山的公文信函中落下了令人驚心動魄的王者之淚。他雖為王者,卻也無法真正掌管別人的生死,無法留住最親的人。

南方清平早兩年就去世了,就在我們帶軍攻入北戚的時候,南方清平正好得一場大病。斯尋告訴我,南方清平離世前一直在咯血,卻還是晝夜不歇地給璽天的統_治階_級寫信,欲幫助璽天度過一劫。可惜,南方清平的一片苦心都被人當成了垃圾投入廢紙簍裏。

期間,南方清平也給姜無琛寫過許多封信,只不過,在那戰火連天的情況下,那些書信皆被投入了火海中,根本沒辦法到達姜無琛手中。

我很能理解姜無琛此時的心情,南方清平於他而言不僅是師長,還是若父若友的存在,就像萬蓁之於我,此刻他內心的沈痛與懊悔,我亦是體會過的。

我步下階梯,回首望向那塊上書“清心殿”的匾額,內心深處皆是濃濃的無奈。大殿裏的人,他執掌大權,他是這片土地的主宰,他逐步得到這一切的時候,也在不斷地失去著,包括他的母親、他的師長、他的年華、他的自由……

擁有與失去之間,年歲就這麽偷偷地過去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