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很想擡手撫他的臉，將那些顛簸歲月留下的刻痕一一撫淡，但我終究是什麽也沒做。

我問他：“莫不是連你也要死去？”

我仰頭望不盡的蒼穹，我哭不出淚來，也笑不出聲，只是朝著那抹流雲彎著嘴角，抑住心下那抹哀痛。

“你們都走了，只留我一人在人世，讓我飲恨還是悲哀？”

我開始害怕，害怕這世間只剩我孤零零的一人，從未有過的害怕。

他只是笑笑，不語。

我心頭卻是一凜，這個風華絕代的男子，我終是不舍的。我始終無法忘記那段段如至親般相處的時光。

孽，都是孽。

我用我的前半生在作孽，傷了他，也害死了凈鵠。

窗外的天光刺破了黎明，他離開在破曉剎那，未有留下半箋字語。

折子戲的結局並不總是尚存活的人都會在一起，並且過上了幸福安康的日子。從前，我不懂為何有過緣分的人一起走到最後，總算沒有了阻礙，卻還是各自遠揚了。

而如今我總算是明白了。

因為我們都清楚得很：分離，是最合適也是最體面的結局。經歷了那麽多事以後，沒有人想要再以這樣的局面繼續，便都寄情於山水，或灑脫拋至身後，或重拾過往理清頭緒。

後來，我也帶著琵琶游走天下，泠泠錚錚，為誰挽頌。

我去了晉安城，到了落雁館，因為我聽說賀蘭殘梅在此處。

當年我在這裏見到的那個一筆朱砂一筆人命的夥計已經被調走了，換了另外一個年輕的冷面夥計，他告訴我，樓主昨天才走的，又去了雪域探望故人。

這天下的落雁樓、落雁館、落雁軒……都知道他們的樓主總是去雪域探望故人。

我問他，你們可有添了個樓主夫人？

他詫異不解地看著我。

我沈默了，心下一陣嘆息，很替賀蘭殘梅感到惋惜。

我若是可恨之人，那他必定是可憐之人。

但他何嘗不是幸運的呢？至少他還有一個人可以讓他日夜牽掛，他也會為了她從南地水鄉不遠萬裏到冰封雪域去，為她細道流年，讓她展顏一笑。

即便在外人看來，她只以“故人”的姿態存在他的口中，可於他而言，這已經足夠了，因為他的牽掛有所方向，而她，也能夠讀懂。

反過來看看我自己，還有誰能讓我去掛念？誰還會再聽我唱一曲這如歌歲月？

這些日子，我的琵琶斷弦數次，卻不因喜，也不因悲，不因任何的情感，斷了，便是斷了。

晉安城是水鄉，濕氣太重，讓我渾身難受，我估計著，我此生也不會再來此處了。

廊橋上有人在作畫，畫的是這煙雨，油傘，蓑衣，還有魂斷的異鄉人。

整整兩年，我將我曾經走過的地方都再走了一遍，故地重游總會引起我的許多思緒，我的心中也總是劃過一個人的名字——月奪城。

月奪城在這兩年裏同樣也是四處走著，他去了我們曾去過的山莊、山崖，還有暨周、蕖都、千鸴山。

我也去了千鸴山，探望了李沾衣，以及萬蓁的陵墓。

沾衣很乖，他已經開始跟著杜儷杜堂主學武了，舞起劍來還是有模有樣的。

萬蓁的陵墓被人打理得很好，她生前就喜歡幹凈，如今也在山頭上的一片凈土裏安穩入眠。我提了酒去見她，給她斟了一杯後自己抱著酒壇仰頭就喝。

我對她說：“萬堂主，這麽些年蘇月都沒有來看你，你會不會怪我？如今你可還認識我？我都這副模樣了，你一定後悔當初把我誇成了天仙吧。”

“萬堂主，蘇月還是不怎麽會喝酒，喝多幾口就要醉倒了。不過沒關系，在你面前醉倒怕什麽，你又不是外人……你是我的姐姐啊……”

離開千鸴山前，我告訴沾衣，他尚有親人在人世，我讓他長大後去找一個名為“蔚長歌”的女子。

我早些年已經瘋夠了，如今清醒了，便不想人間有那麽多的悲哀。

我已經被悲哀覆滿了肩頭，如何能讓這些無辜的人因為我而悲哀？

我離開的時候，杜儷來送我，她告訴我，月奪城上一年曾在千鸴山小住三月待白梨再次盛放。可我是第二年正月才來這裏的，我沒來得及等滿山的白梨盛開，不過我嘗到了上一年熬制的梨蜜，只是這味道不如萬蓁做的好。

告別杜儷後，我再次投身於江湖。

若要說這兩年裏我們這兩個天涯客沒有相遇過也不全然是真的。一路游走間，我沒有刻意去打聽他的下落，卻也沒有濾過每一條能傳入我耳中的有關於他的消息和市井傳聞，只是，他這些年都在游走江湖中回避人世紛擾，我也鮮少能夠得知他的消息。

也許是我們的孽緣還沒有完全散盡，我在這一年的錦江宴上匆匆見過他一面，人潮洶湧中，他素帶束青絲立於納川樓上，一如周遭尋常觀客，以至於讓我過後才意識到那位平凡低調的素衣公子竟然是他。

當日我正在江中的一艘畫舫上撫琵琶，再擡頭時，我已隨數艘畫舫遠離了岸邊，岸上的景致也如青煙渙散。

我相信，若是有緣，任錦江之上百舸爭流，人世間雲騰浩瀚，他的目光也能穿越重重浪濤尋我於燈火闌珊處。若是無緣，縱使川納一樓，縱使天地渺小若一粒砂礫般可融入他眼中，他也不會識得我琴音，我氣息。

緣起緣滅，一眼之間。

我不知這年的錦江宴上，一眼，可夠他認出我模樣。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