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個夏日。

姜無琛登基，正式成為了北戚的新主人。因為去年攻打璽天的事，北戚與燕饒、嘉牧成為了盟國，登基大典結束後，兩國派來祝賀的使臣正與姜無琛等人在宮內推杯換盞。

宮內是如此，宮外卻不是。百姓們早已在統_治階_級的鬥爭、國與國的戰爭裏被壓迫得擡不起頭來，哪裏還有心思去理會今日誰又成為了北戚王，明日誰又下了臺。

日暮天無雲，我身著一襲九鳳宴凰曳地紅袍步上了都城的城墻，佇立於城頭之上漠然俯視我的腳下的這一片土地。曾有多少具屍身在這裏做了花肥，才滋養了這萬頃的土地。這些年，連綻開的花朵都有股與生俱來的血腥氣，時刻透著股殺戮的氣味。

看著，看著，過往的殺戮情景在我眼前又一次出現，我胸腔裏的血液也不斷地翻湧起來，幾欲奪出心胸。當我呼出的大片血霧附上了北戚空中的沙塵，又徐徐飄落在城上城下，我便知道，其實我也是一個侵略者，我也傷害過這裏的民眾，我也汙濁了這一片土地。

而我自己呢，早已在人世紛擾中迷失了自己，丟了自己最初的理想——

我只要一世安寧。

淚痕爬至衣襟，糊上了隱覆在鮮衣上的血，我怎麽也擺脫不了腦袋裏翻湧如潮的思緒，怎麽也斬斷不了我的悲傷……

時至如今，看著城下不知從哪個戰場上飄來的灰燼，有那麽一瞬間，我好似後悔了愛上凈鵠，也後悔了一切。

我好像是醒悟了，我明白了自己想要的安寧不是誰可以給的，其實我一直都住在自己心中的那座城裏，無論是凈鵠還是月奪城，他們都曾步入我的世界裏，他們離去時留下了明媚，溫暖了草木，卻也鑄下了我剜心的傷痛。

是我太執著固執了，還是我受蠱毒所控的原因，我偏要去尋那道明媚的源頭，那方痛苦，逐漸地，我遠離了我固若金湯的城，忘了來時的路。

我一路磕磕碰碰的不肯回頭，弄得自己面目全非，也因為自己的搖擺不定而愚弄了三個人的命運。

如今，我很想問自己：那座令我念念不忘的城究竟在哪裏。

是我在辛州的家嗎？不是。

是半劍山上的蒼跡門嗎？也許是，也許不是。

可能它不是一個地點，它只是一段短暫而美好的時光吧，就像那時候——

我在思無崖上看落日餘暉，堯沚在一旁給我編著螞蚱，而斯尋乖巧地坐在我身邊聽我和堯沚鬥嘴。那時候，年華正好，夕陽正好，一切都是最好的模樣……

忽地，一股熱浪擊醒了，將我拉回到了殘酷的現實裏來。

看看眼前的人世間，我驟然覺得自己沒有了面對往後時光的力量，我怯懦了，恐懼了，畏縮了。

我突然間好想就此結束這一切，於是，我像一個懦夫一樣從高墻的邊緣上探出了腳步……

重重疊疊的響聲是馬蹄聲還是呼喚聲，我已分不清，我感覺不到疼，感覺不到傷，萬物景象剎那間扭作了一團斑駁的亂影，最後凝固在眼前的只剩下他掀起我紅蓋頭的那瞬間——

那個時候，他的那個眼神，我永生不忘。

我想要扭轉局面，想要重來一次，用手握上他的長劍，用滾燙的血平息他怒氣，再擡手撫平他的眉頭……

若可以再選擇，我寧可在人潮翻湧間，堅定地只為他一人展開我的心城，我也只願他一人叩響這道城門——

說到底，蘇月愛你，無悔。

秋日又來了。

時光總是過得如此快，我在床上一躺，便是一季過去了。

那日城上，我沒有死，原來那陣陣馬蹄聲正是月奪城不遠萬裏策馬而來。

眼下，同樣是這座城墻，我再一次高高地站在這上面，卻再也沒有一絲絲要跳下去的念頭。月奪城也在，他看起來有些憔悴，他的目光落在了遠方，不知在思忖著什麽。

我失笑，問了個一直都沒有問出的問題：“當日你因何要救我，讓我死透了豈不是很好？如此就不會再折騰你了。”

雖是這麽問，但那事情過後，我還是有幾分感動的。

“放心，這是我最後一次救你了。”他淡聲說道。

輕語落入耳中，卻凝成了我心底裏的一片荒涼。仿佛固有的日光忽然消逝，仿佛秋風席卷大地，帶走最後一葉希望。

我忽然瞥見他原本如墨緞一般的頭發裏，如今也摻雜了幾縷銀白，那絲絲縷縷的白發正在陽下泛出晦暗的光。這麽些年來，我首次端詳他的臉，也不知是何時起，他的眼角竟然有了細紋，原來，我心目中永遠風華絕代的妖孽，他也會老去。

時光其實還未走得太遠，我們卻都蒼老了。此刻我的心莫名地感覺到很酸、很酸，尤其是看著他頭上的白發時，我多麽希望他還是當年那個意氣風發的蒼跡門門主，我多麽希望可以替他與時光爭奪，還他不老容顏，還他堅固的臂膀，無論風風雨雨，都護我於身後。

他不遠萬裏而來，不正是因為得知我身在北戚中，而又擔憂我的安慰嗎？

可是，當他告訴我：“這是我最後一次救你了”的時候，他又已經是在對我道別了，同時，這也是向我許下永不相見的諾言。

永不相見？

當真是永不相見嗎？

邀蘇月害你如此，你竟然不想著用餘生來報覆我嗎？你竟然選擇了……永不相見。

快意恩仇的月奪城，終究是被我磨掉了最初的性子了嗎？

我的心在疼，在淌血，它告訴我，它不舍得，不舍得。

愛過、恨過以後，竟然還剩下了不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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