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花朝節前幾日，我才從北戚來到暨周城裏，我在落雁樓裏見到了賀蘭殘梅。

賀蘭殘梅說，“你知道燕靈棺的傳說嗎？也許，凈鵠真的可以覆活的。我多年以前曾經托南方清平為四位國主都算了一卦，按照卦象看來，凈鵠命不該絕的。”

是，他命不該絕，卻是我親手斷絕了他的性命。

因為，傳說身含戾氣的人不能接近燕靈棺內的

人，否則，棺槨中的人就會徹底魂不超生。

我說：“如此也好，如果傳說是真的，那由我來結束他的最後一絲希望，我便也怪不了其他人了，要怨也只能怨我自己。”

不過，月奪城從賀蘭殘梅的手中討來了丹藥，用那顆丹藥救活了我，此事我一直耿耿於懷。

好不容易來了一趟暨周城，我在城內四處走著，不知是不是很命中註定的，我兜到了那座殘破的院落裏，這裏，是我與凈鵠第一次“相遇”地方。

庭院裏那棵被掏空了的樹已經倒下了，那時候，我就是站在現在的這個位置，問月奪城這棺木裏面的是什麽，而凈鵠當時就安靜地在燕靈棺中昏睡著。

一切的緣啊、孽啊，就是從這個時候開始的。

如今，我逐漸涉過歲月的長河，驀然一回首，才發現這一路上都是凈鵠賦予我的榮與衰，他曾讓我漫步雲端，與他一同睥睨天下，攜手開拓屬於北戚的未來。他也曾一度讓我淪陷於不覆之境中，用溫柔的手法操縱著我的歡與悲，又度度撕破我的心肺，讓我飲恨犯下滔天罪行，開啟殺戮之旅，陷我於孤危之地。

這一切的一切，全都是因為他啊！

還有，月奪城。他與我們一同卷入命運的漩渦裏，受盡折磨。

只不過，我已不知道他身在何處。

這個院落讓我想起了太多太多的往事，壓得我的心口很沈重很沈重。我俯身拾了一顆露出一線殷紅光彩的玉石，隨後便離去了。這一路上，我用指腹一點一點地打磨著它，直至它成為一顆漂亮的珠子。

花朝節過後，我的馬車行到山花依然爛漫的十裏亭處，賀蘭殘梅前來送我離開暨周城。

他說，他也要去雪域探望一位故人，也是要打這邊的懸崖過。

他的目光停留在我的紅衣上，笑道：“時事變遷，城主愈發風華絕代了。”

他竟然稱我是城主。

可能我給天下人留下的更深的印象都是那個嗜血嗜殺的邀姓城主，如今，他是借此事來調侃我了。

我扶了扶發簪，勾唇嫵媚一笑，心中的荒涼死寂卻是誰也無法匹敵。

誰人還記得，我也曾天真地活過、無邪地笑過？

世人只記得北戚的邀姓城主浴血屠城、殺戮無辜，卻不知道蘇月是誰，那年在辛州橋上撐一把油傘看煙雨蒙蒙的溫婉南方女子謂誰……

賀蘭殘梅忽然感嘆道：“經此一別，不知何時方能再聚。”

我微笑著說：“相識滿天下，樓主何需愁無故人把盞言歡呢？”

“相識滿天下，知心能幾人？”賀蘭殘梅朗笑幾聲，可在這離愁別緒中卻顯得有幾分蒼涼，他說，“我與蘇月可算知己？”

我故意沈默了半晌，只深情款款地看著他，此情與愛無關，只與友誼相關。

我緩緩說道：“樓主果然是貴人多忘事，蘇月早在數年前的柳客莊內就已經把樓主當做知己了。”

聞話，賀蘭殘梅顰眉凝思，好似沈浸在了回憶當中。

他忽然用折扇一擊掌心，感嘆道：“是啊，那年的柳客莊，荷香四溢，佳人粉面，淺笑嫣然，勝似畫中清幽之景。賀蘭莫能忘、莫能忘啊！”

我向他規規矩矩的行了一禮，說道：“樓主，珍重。”

他久久沒有出聲，也沒有動作，直至我轉過身去，才聽見他對我說——

“丫頭，珍重。”

這一聲“丫頭”，驀地令我淚落。

不知道已經多久了，沒有相識的人如此親近地喚我。

我有想要回首的沖動，賀蘭殘梅卻出聲制止了我。

“丫頭，如果可以，賀蘭懇請你一直走下去，不要放棄。賀蘭雖然是登月樓樓主，但很多時候都身不由己，賀蘭希望你不要怨賀蘭在你生死攸關的時候，在你每次孤立無援的時候，都沒有及時出現在你身邊保護你。”

“賀蘭知道你不是個壞姑娘，你只是在紛擾人世裏迷失了自己，你做過很多壞事，但都不是你的錯，要怪，便怪這世道險惡吧。賀蘭也很想護你一世安寧、一世無憂，可是，賀蘭……”

聞言，我已滿面熱淚，我哽咽著無法言語，於是我沒能告訴他，其實我根本不怪他從來沒有在我身處絕境的時候沒能及時出現，我甚至就沒有奢求過他能夠在我的坎坷人生路上會幫我一把。

“丫頭，賀蘭愧為你的知己，賀蘭雖然身為登月樓樓主，卻只能無奈地眼睜睜看著你一次次墮入險境而無法相助，是賀蘭有愧於你——”

我狠狠的咬著下唇，企圖抑制住不斷奪眶的熱淚，可終究是沒有任何用處，內心的感動、委屈、不舍，早已將我擊潰，我哪裏還有能力強忍住眼淚？

賀蘭殘梅從後面拍了拍我的肩頭，一字一句格外認真地道：“丫頭，青山不改，綠水長流，請你一定要好好走下去……”

我轉過身的時候，只見到賀蘭殘梅漸行漸遠的背影，直至他進入馬車內，也沒有再看我一眼。

我胸腔就像乍破的銀瓶，翻湧的情緒一下就奔流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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