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龍口關往北戚都城的方向走，月奪城這路上很少和我說話，仿佛我只是一縷空氣，好些時候，我想發表自己的意見，覺得如何如何入都城會更便捷一些，他都沒有理會過我。

當然，他也不是完全對我不管不顧的，之前這路上他一直都陪著我，我的目光稍稍偏移就能看見他的身影。

還有半日就到北戚的都城了，月奪城這天早上並沒有如同以往一樣早早就出現，我去敲他的門的時候，卻聽見他隔著門對我說——

“我們就此別過罷。”

我收回了敲門的手，沈沈地垂下了，雖然我已經猜到了他會這樣，但我心頭總有淡淡的失望。

當我與月奪城和他的血衛分別，準備獨自啟程回都城的時候，我坐在馬背上仰首去望月奪城房間的那一扇窗，然而，它是緊閉著的。

我一拍馬腹，駕馬而去，揚起的塵土阻隔了我與他，斷了這可憐的情意。

我從來沒有像如今這樣好好打量過北戚的風景，我從來沒有像現在這樣覺得風如此清，雲如此淡，也從來沒有像現在這樣覺得自己出了一身的寂寞，便再無他物了。

我坐在馬背上，任由馬緩緩地走在山間小道上，我輕輕地將手放在自己的心口上，一遍又一遍地問自己：是不是我真的糟糕到不值得擁有一切好東西的地步？

我伸手去摸摸馬的耳朵，“馬兒啊，我是不是活該？自作孽不可活？從前非要這疼，結果將自己折騰成了這副模樣。”

“的確是！”

聞聲，我驚喜地擡起頭來，就像一個常年在深淵中的人忽然間被陽光眷顧了。

月奪城自枝頭翩翩而落，衣袍臨風，神態依舊淡漠。

他將手中的一樣東西拋給了我，我接過後打開那布包，便見著了我在被俘虜後就不曾見到過的動幡劍。

“好好保管這把劍，它是我用一群人的血換來的。”

聽了這話，我撫著動幡劍的劍身，忽然笑了出來，“樊羅殿裏的人不會知道，他們竟然會被這把劍拖累了。”

“走罷。”

走？

我疑惑：“你要隨我入都城？”

月奪城剮了我一眼：“我怕你這麽慢悠悠地溜達著，半天的路程你可以走個大半年。”

我勾唇婉笑：“那就勞煩月門主了。”

月奪城的踏雪不在身邊，他便隨我共乘一騎。

不知道多久了，我沒有像現在這樣與他共乘一騎。月奪城對我依然疏冷，他一直刻意地不與我接觸。

“月奪城，你是僧人？還怕碰到我？”

他猛地勒住了馬首，馬匹的一聲嘶鳴嚇到了我。

“別將我和那個偽僧人作比較！”他在我耳邊惡狠狠地說著。

“我沒有……”

“邀蘇月，別以為自己有多了不起！我跟你說話呢，你在想什麽？”

“我沒有……”

月奪城狠狠地一甩馬鞭，馬匹立即飛速地往前行，山間小道上橫生的枝節劃過我們，他也沒有要避閃的意思。

“月奪城你發什麽瘋？”我滿面的慍色。

他並沒有理會我。當他再次啟聲的時候，我們已經在都城的城門之下了，他說——

“你到了。”

我回首去看他。

他的目光落在了別處上，“下去。”

我偏不！

憑什麽他讓我下我就要下？

我的犟脾氣上來了。

可我也意識到我們二人就這麽在城門之下僵持著也不太好，於是我讓馬走到了附近一個隱蔽的地方裏。

我們二人沈默又沈默，忽然，我被他緊緊地摟住了，他一句話也沒有說，我也沒有啟聲，不知不覺地，眼睛就濕潤了，許是因為愧疚，許是因為委屈……

“蘇月，我並沒有別的什麽意思。”

“我就像抱抱你而已……”

我聽出來了，他的聲音在顫抖。

我的眼淚砸落在他的手上，他便倏地松了手。

他率先落了地，背對著我，說：“進去吧，進到你選擇的地方裏去。”

我移開目光去看那片城墻，心情極其地覆雜，裏面盛有過我美好的夢，也盛有著我無盡的楚痛，這便是我的選擇？

“月奪城，倘若我們就此別過，我希望你可以好好活著。我不恨你了，真的不了……”

他回我說：“隨便你。”

我告訴他，自凈鵠死後，我時常做這樣一個夢，一個唇邊溢著鮮血的貌美女子，她在死前用淒厲的眼神剜著我，嘴中好似在說著些什麽，夢裏，我聽不清。

但醒來後，卻有一個聲音回蕩在我的耳邊——

“月奪城？我終究是愛過他的——”

我走到他面前，凝視著他：“就在這幾天，我忽然間想起了很多事，包括後挽玉死前的異樣表現，包括我進入雪域見到決明子後經歷的所有事情。我也不必再多說些什麽了。”

相信你已經懂得了，為何我會讓你覺得我總是搖擺不定，為何我們那些年裏，我們總有爭吵，往往未聚先散。

“其實，後來我也認為，她在我身上下蠱也沒有對不住我什麽。她將我的一生毀了，我何嘗不是將她最珍視的人殺了？”我抑制住幾欲勾起的唇角，卻掩不去聲音裏的得意，“她怎會知道，後挽瓊是我所殺？他是我親手殺的第一個人呢——”

“不，不對，她始終是欠我的，她欠著我萬蓁的命！”

萬蓁，這個一肌一容盡態極妍的女子，我多久沒有想過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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