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轉過身面向走上來的月奪城，說：“你起晚了，朝霞已經褪去了。”

他的墨發在飄揚，烏黑亮澤如同絲緞，看久了，它就像一個充滿神秘的夢，吸引你去觸碰，吸引你去探索。我從前撫過他的頭發，時隔那麽久了，我也忘記了是什麽觸感了。

我竟然鬼使神差地問他：“月奪城，我可以摸摸你的頭發嗎？”

聞言，月奪城怔了一瞬，隨後慵懶地靠在城頭上，也不顧身上的衣袍弄臟了。

我興味索然地笑笑，吹著風，不再言語，靜靜地打量著這殘破的人間。

“下去吧。”

話落，月奪城轉過了身，準備下去。

我忽然叫住他：“月奪城，倘若我想要停止這一場殺戮，我該如何去做？”

他回頭，思考了一瞬，而後道：“殺戮已經開始了，要停下來也不是不可以，可你回到北戚都城後還要面對很多是與非。朝廷不比戰場，戰場只有爽快的生與死，朝廷還有很多在陰謀缸裏浸染了一輩子的人，你覺得你和你那群不成氣候的老臣還能夠撐下去嗎？”

我垂下眼眸，苦笑道：“是麽，那我更加不能讓他們去面對，而我自己遠在千萬裏之外快意生死。”

我早就知道的，我和我的追隨者們，我們已經走上了一條準備滅亡的道路，不需多久，我們身上所有的榮耀都將殆盡，成為別人通往權力巔峰的墊腳石，可我還是願意去相信，相信自己能夠盡量做到給他們一個好的歸宿。

我嘆了口氣：“我想將我手上的兵權交還北戚的其他大臣。我不想繼續了，至少，不以我的手繼續下去。”

月奪城挑眉：“其他大臣，指的是姜無琛？”

我點頭。

他忽然間神情嚴肅起來了，他說：“我勸你要多留幾手，姜無琛他不是亦正亦邪之人，他方是致邪之人，他遠沒有你所想像的那麽友好。”

我怔了怔，重新思考月奪城說的這個問題，也是，我自己亦能感覺到姜無琛才是我們最大的敵人，比如他的出生，他的師門，自己他身後蓄養的神秘力量，他既然能在我們攻打北戚的時候派出了雄厚的兵力幫助我們，他自己肯定也留了一手，誰也不知道他到底還藏著掖著多少東西。

況且，在這麽些戰爭裏，往往存活下來的我方士兵都是姜無琛的人，這些人已經占了大多數，如果此時他們對我們反戈一擊，我們恐怕勝算也不大。

之前我們都被勝利沖昏了頭腦，一直嘆服於己方力量的強大，覺得自己神勇無敵，如今越往深裏想，越覺得可怕。

恐懼忽然襲上了心頭，我下意識地往月奪城的方向縮了一下，就像許多年前那樣，我們遇到危險的時候，我就習慣於往他的方向縮。

我被自己的這個動作嚇到了，過後還有些尷尬。我如今也不是他的小徒弟了，我是北戚的王後，一個沒有用的王後。

月奪城嗤笑了一聲，往回走了。

他走了，我自己靠在了墻上。我好累，這些時日，累至我無暇去追憶凈鵠，我享受生命被置於刀口上的快感，但同時我也害怕著，害怕從哪一瞬開始，我徹底地閉上了雙眼，我的心停止跳動，我無法再描繪出他的每一寸輪廓。

“想要交還，便交還吧。”

月奪城的聲音從下面傳來。

我偏過頭去看城下。

不知為何，我覺得此刻月奪城眼底下的疲倦和落寞更濃重了，他又繼續道：“交出去以後，你將回到北戚，做你的王後，然後等待被姜無琛將你從後位上拽下來嗎？”

我是想回北戚的都城，就在有他的那一片土地上，靜靜地過。但姜無琛豈會讓我如願？我如今半點都不敢去相信他能夠給我他向我承諾過的東西。月奪城都如此評價他了，此人怎容小覷？

我從城頭一躍而下，落在了月奪城面前，我說：“等我從後位上下來，我就去那座城，北戚裏極深處的那座城裏，當著虛有其名的城主，過與世隔絕的生活。”

他忽然笑了， 說著什麽“我以後得空了，可以去探望探望你” 。

我微笑不語。

還是別了。如果我真是走到了那一步，那我肯定會選擇和我所認識的人永別。

我問他：“你呢？你花了那麽多功夫幫我打璽天，你還能回去嗎？璽天的百姓怕是恨你入骨了，朝廷和江湖人士總算有了滅你全門的理由，事關國恨家仇，璽天的每個人都不會放過你的。沒準啊，你一會去就被你的國人伏誅了。”

月奪城摸摸我的頭，說：“不必擔心我，我自有退路，你才是最讓人擔心的那個，明明那群老臣的生死與你無關，你還要逞強去保護他們。”

他摸我的第一瞬，我是想反抗的，可我竟然越來越懷念這種感覺，不知道是不是久經沙場，少了許多的人情味兒，如今這樣溫暖的舉動讓我的心柔成了水。

我說：“回去當我的城主也好，也好……畢竟可以回避那麽多的東西。”

然而，一切都遠不如我所構想的美好而簡單。

這天，我們打算打最後一仗，逼退在龍口關附近的璽天士兵，再留下駐軍就可以準備回都城了，因為只要拿下龍口關，璽天幾年之內就無力反擊了。

然而，我們中了埋伏。

我帶領的一支隊伍本來是想要偷襲龍口關的，而赫連煬隨後就趕來，可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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