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奪城利用手中的璽天軍事機密和自身的才能，幫助我們一點點地奪回了屬於北戚的土地。

只三月，我們攜手雷厲風行地奪回了淪陷的城池，此時，我們的軍事力量尚且雄厚，而璽天在多方的壓力之下不得不多次選擇了退讓，最後，一退便退出了北戚的領土。

此時已經享受慣勝利果實之甘甜的將士們都嚷嚷著要向璽天覆仇，反拿下他們的城池。我正是猶豫的時候，王都那邊捎來了書信，朝廷眾臣竟然一致認為應該討回北戚的尊嚴，趁璽天正是捉襟見肘的時候，好好教訓它一番。

又三月，我們較為順暢地侵入了璽天的關中，而西南處又有蒼跡門人掀起了巨浪，直將璽天這片土地攪成一團亂。

我們所到之處，皆是哀鴻遍野，晉河三城的百姓被踏死在馬蹄之下，掙紮於滔天烈焰之中，無一幸免，昔日囊括北地勝景的三座城池，已經被鮮血沖垮了。我在想，如果是辛州，我還會狠得下心麽，我還會發號施令將故鄉的人們都伏誅麽？

可是，這大半年以來，我的雙眼已經被血光蒙住了，為了能將它洗去，只能用手中的刀劍劈開更絢爛的血光。

璽天這片土地，民不聊生，他們說蒼跡門門主和北戚的一名女城主勾結，說這位平日深居簡出的城主就是發動這次入侵的主使者。他們還說，那位女城主實則是妖，才會令原本為璽天效力、為璽天開拓出一大片疆土的蒼跡門門主背叛璽天。

還有人說，那位女城主其實就是月奪城死去的徒弟——邀蘇月，她如今變成妖物回來報覆璽天了。

我心下感到好笑，我何止是妖，我根本就是魔，如同月奪城一樣的魔鬼，只不過，他是擁有正義凜然的風貌的魔頭，而我是一個掀起人間腥風血雨的魔頭。

是夜，有刺客潛入我的營帳，我提起青鋒應對，卻招招不敵對方，情急之中，我心裏念著的人出現了。

月奪城推開了我，替我應戰，十幾個回合的來往，才將刺客擊倒在地，此時一眾士兵也趕了進來，將刺客帶了下去。

月奪城回過身時的面色極差，他用陰鷙的眼眸轉向我，聲若寒霜，他道：“你的武藝呢？連自保的能力都沒有，要踏平璽天，談何容易？”

我將青鋒放回鞘中，散漫地將如瀑青絲挽至身後，緩緩地對上他的眸子，淺笑道：“天外天，山外山，樓外樓，人外人，我只有這麽點能耐，比我厲害的可多了去。”

他不肯放過我，眸光緊緊將我牢牢鎖住，唇角露出冰冷的鋒芒，“你打不過他，但你完全可以逃，可你沒有。你在試我，還是想要借他之手傷我，甚至是殺我？”

我瞬間斂起了面上的笑容，睨著他冰冷地吐出四個字：“我不信你。”

月奪城渾身明顯地一顫，然後負氣地揚起頭後退了幾步，再垂首看我時，他眼底有幾分自嘲的意味，“不信我？我替你顛覆了整個璽天，大半個天下，你還在猜忌我，欲奪我的命？”

我走上前，伸出一雙如寒冰的手去捧住他的臉，幾近刻薄地道：“月奪城，你不過一條命，你欠我的，何止是你這一條命？”

他慘淡地道：“那你欠我的呢？你要用什麽來還？”

“若我真有欠你的，我自當要全數還清。”我用那不長卻鋒利的指甲沒入他的臉頰中，妖媚地笑著。

“你要如何還清？有些東西，你欠過了，就再沒有還我的說法了。”他眼下一片悵然，使了力拿開我的手，他臉上數彎紅痕清晰可見。

“是麽？”我兀自地笑，問，“可是我又有什麽是欠你的呢？尊主何時也學會了說這些個冠冕堂皇的謊話？”

他垂下眼睫，擋住了自己的神情，唇邊卻流露出一絲意味不明的笑，他的聲音很是低沈：“不是沒有，是你忘了。”

我還未啟唇說出一句話，他又道：“就此作罷吧，我不想我們每一次見面都是在爭鋒相對。如果可以，像那時候那樣，多好……”

聞此，我的心竟驀地一痛，生出一種無法言喻的感覺，待我回神時，他已經出了我的營帳，我捂住了胸口，漸漸蹲下，胸膛的左側好似在疼在流血，又好像那裏什麽也沒有，是空的，冷的。我真傻，真是傻。便是我要他的命，他也不會拒絕吧……

可他也說過，即便他再愛我，也不會我豁出命去。

只是，如今我要他的命何用？

惻隱之心一起，我便控制不住自己去瘋狂地回憶幼時他的好，他與我並轡山林間，與我手提青鋒一試天下。

他變了，學會了委屈自己求全，他也能將自己的傲氣收放自如了，他不再是我心目中那個冷漠孤高、無所不能、無可匹敵的神，如今，強大如他，也會受傷流血，也會痛得昏死過去。

這仗越打下去，我們就越感到吃力，我們在璽天的土地上發起戰火本就不易，如今我們剛拿下的，還沒捂熱的城池又被璽天的軍隊奪了回去，軍中的將士已經沒有了當初的滿腔熱血，只剩下一片歸家心切，而我也從莫昶禮給我的信件中了解到，北戚民間其實也是民怨四起，原因就是因為這些年在在軍事上花銷太大了，而不少官員間也存在腐敗現象，他們都害怕這久久不息的戰爭會讓他們家破人亡，錢財散盡，所以都紛紛斂財，朝廷撥多少款下去維持民生，他們就貪汙多少，到了最後，北戚的國庫也快幹涸了。

好不容易，有這麽一個上午，我竟然閑了下來，我獨自走上被狼煙熏黑了的城頭上眺望遠方，此時朝霞燦爛，天際如洗，流雲如練，東方就宛若一泓淺紅的泉水，汩汩流動。

天上是如此，那地上呢？

地上哀鴻遍野，汙濁不堪。

也難怪神話傳說中的仙人都是活在天上的，他們都鮮少駕臨人間。

朝霞逐漸隱去後，我嗅到了濃重的殺戮氣息，我對它太熟悉了，因為它就久久地殘留在我的身上，也在月奪城的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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