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天夜裏，北戚都城罕見地下了一場大雨，被兩名仆人從牢獄中扶持著出來的兩朝老臣莫昶禮渾身是血，那樣深、那樣濃的顏色，就快與黑夜融為一體了。舉在他頭上的傘沒能完全護住他，雨水很快就打濕了他的血衣，血的猩紅之色順著他枯瘦的身軀流下，順著地上的雨水一直流到我的腳邊。我不敢再看他此刻的形容，一點也不敢……

是因為愧疚……

忽然，大雨中傳來了一道淒厲的驚叫聲：“莫大人！”

我倏地擡起了頭看向那邊，只見莫昶禮推開了仆人的攙扶，跪倒在地，他跪向的，正是我所在的方向。

這一刻，我淚如泉湧，心如刀絞，我推開了為我打傘的侍女，奮不顧身地沖入雨幕中，我重重地跪倒在他面前，“莫大人——”

周圍的人都想要阻攔我，都想要扶我起身、替我撐傘，莫昶禮也伸出了手阻攔我，他的牙口已經碎了，他含著血模糊不清地說著：“王……王後，使不得，使不得……”

我擡手奪過仆人的傘，親自為他打傘，我愧疚難當：“莫大人，本後有愧於你，有愧於眾位大臣……”

我小心翼翼地和兩位仆人將他從地上扶了起來，然後我又再度重重下跪，不顧各位老臣的阻攔，朝著他們三叩首，我眼中噙著熱淚：“是本後有負你們，是本後讓你們在本該享受晚年生活的時候帶著你們往敵人的刀口上撞……”

“王後！使不得啊——”群臣哀聲求我起身，有的已經老淚縱橫。

而莫昶禮也因為情緒激動而出現了一些狀況，仆人們連忙將他送到車上，我一直看著他離去的方向，依舊在雨中跪著。

有臣子已經不顧禮儀地上來將我扶起來了，我的目光在他們身上一一掃過，他們身邊雖然都有為他們打傘的人，但他們了大部分到底是年老了，怕是受不住這淒風苦雨。於是我將想要對他們說的話都抑在了幹澀的喉嚨裏，對他們勸說道：“各位大人都回去吧，莫大人那邊本後會安排妥善的，本後絕不容自己的人有半點委屈！”

夜深了，他們還是不願意聽我的話離去，他們提議到莫昶禮的府上一聚，商討對策。我念及他們的身子，便說：“各位大人先回府休息吧，身體要緊，明日再商討也不遲。”

他們當中最為年邁的臣子站了出來，殷切地說：“王後，臣等如何能安心回去？亂賊未平，王權流失，我等如何能安然入寢？”

他們都是倔犟的人，我是知道的，但我自己已經有了決定，我決定以後會將凈鵠留給我的權利都交付給姜無琛，我這也是無奈之舉，我真心想要保住北戚，讓一個能人主宰這片土地，也真心想要保住他們這一群老臣，所以我並不希望他們依舊堅持自己的想法，依舊堅持王權只能是凈鵠這一系的想法。

在他們的再三要求下，我只好不再堅持讓他們先回府，而是帶著他們驅車前往莫昶禮的府邸。

我從馬車廂裏下來，看向那座形容雕敝的宅子時，我的心又酸了幾分。

莫昶禮乃兩朝老臣，數十年如一日地在朝廷中兢兢業業地輔佐北戚的王，盡公不顧私得以至於將自己的宅子安置在雕敝巷陌，銹跡斑斑、木屑直落的門面連一塊匾額都沒有。即便是外面的小商戶，其宅子也要比這裏體面許多。

莫宅外面殘舊，裏面的也是一片簡潔清苦的模樣，堂前只有先王賜予的匾額被擦拭得鋥亮，在不亮堂的環境裏金輝四溢。

我環顧四周，卻不見府內還有其他的仆人，有人告訴我，莫宅裏就只有兩位老仆人，再沒有其他的了。我對跟隨我出宮的侍女道：“去熬一鍋姜湯，稍後送來。”

莫夫人此時從臥房中走了出了來，見了我們這麽一行人亦是吃了一驚，她衣飾簡單，頭上無甚釵飾，許是因為沒有註重保養，她的面容已爬滿衰色。任誰也想不到，如此“寒酸”的人竟然是朝廷重臣的夫人。

莫夫人向我行禮，我連忙扶她，我道：“夫人不必拘禮。夫人也不必過憂，我已經從宮中帶出了幾位醫術精湛的禦醫，莫大人一定會早日康覆的。”

從莫夫人的舉止和氣質看來，也應該是出自於書香門第，她道：“府上也沒有什麽可用來招待王後與各位大人的，妾身甚是慚愧。”

我搖首，道：“夫人這些天肯定也沒有休息好，如今莫大人回府了，身邊也有人照料，夫人便先回房歇下吧，我們這的事不必夫人操勞了。夫人，莫大人的情況你也是能看見的，若是夫人因為操勞過度而病倒了，豈不是更讓莫大人難受？”

我將莫夫人安撫回房中歇下後，我站在了大廳的中間，身邊全是誓死不二的忠臣，面對他們剛毅而焦灼的眼神，再想想我自己瞞著他們和姜無琛達成的協議，我便隱隱不安起來。在他們這幫錚錚鐵骨當中，我就像個茍且偷生的叛徒，他們對我誓死追隨，我卻私下將他們都出賣了。

但是我這無奈之舉也是權衡了很久才做出的，這一次，我很相信自己的判斷與選擇。

我正不知如何開口說著什麽時，有侍女回來稟報說：“王後，廚房裏沒有生姜……也沒有其他可用的食材。”

我皺眉，“出去找，務必給各位大人做出一鍋姜湯和夜宵來。”

剛才我就聽見有人咳嗽了，我生怕他們的身子骨經受不住方才的風雨而病倒了。

幾位仆人為尋食材而撐傘進入夜雨中後，又是我一人獨自面對一幫老臣。

再三猶豫之下，我還是告訴了他們事實——

“塗南，塗大人，今早遇刺身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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