樓鹮欲以掌襲向我門面，卻被我以長鞭的手柄擊中了腹部，她痛苦而淒厲地長吟一聲，整個人就像破碎的一角黑夜，一角絕望，萎靡落地，無以再起，無以再戰。

“無罪？”我向她走近了數步，俯下身，修得鋒利的指甲劃過她的臉頰，“祝昇，可是騙得我好慘呢!”

那座宮殿，那張張透著自私虛偽的面孔，那只詭異的黑狐，紛紛閃過我的眼前，我一勾起一抹笑，紅唇間正欲道出一個殘忍的真相。

樓鹮忽然間有了反應，她挑起眼簾，支離破碎的眸光怎麽也拼湊不起來，急劇收縮又急劇舒張的瞳孔卻是對準了我的眸心。

她展開雙臂，黑色的廣袖長袍上繡的那一尾錦鯉染上了血色，更顯活色，她低嗤一聲，任由唇角溢出絲絲縷縷的猩紅色，“倘若殺了我，可解你心頭之恨，便來吧，也一同解我心頭之恨——”

她在求死，也在求我饒恕那父女二人。

我驀地收了唇邊的笑，諷道：“我如何能讓你這般快活地死去!”

我旋身朝門外走去，衣擺在身後招展，不經意間，繞身的真氣帶動了門扇，門扇重重地闔上了，將一片悲戚緊鎖於屋內。

我記得她的好，記得她多次解我心中所憂，也記得她為虎作倀，和月奪城一起謀害我的華漓，更記得祝昇等人對我的傷害。

這夜，月如鉤，卻無法將愛恨一筆勾銷。

深巷中。

一位一路隨我來到璽天的侍衛問我：“王後，怎麽處理那個幼女？”

“扔到城外的驛亭去。”

我準備轉身離去了，可又頓住了腳步，我回身掀開了馬車車廂的簾子。

只見，昨日被我們意外抓獲的祝懷茉正躺在車廂中，被下了藥的她正沈醉於睡夢裏，一雙雪玉無暇的小手將一綹墨發送入口中，不時甜甜地吧咂吧咂著小嘴。

一路輾轉回到北戚王宮後，我已如同一個半死不活的人，所有的楚痛都堆積在胸腔，隨著時間的推移還不斷地膨脹，我體內的那股內力也在步步緊逼著我，讓我渾身上下沒有一寸血肉的不痛苦的。我被折磨得不成人樣了，卻無人懂得我的苦楚。

我也知道，還是沒有續春木的話，我也活不久了。

寒亭洞裏，燕靈棺裏沈睡著那個曾經視萬物如過眼雲煙的人，亦是我此生所愛之人。他的面容還是我熟悉的模樣，他的每一道輪廓在多年以前已經被我深深地刻在了心上。只是，他再也無法睜開那雙純凈的眸子了。

從前，我就不信那些鬼神邪說，如今，我已經沒有理由再欺騙自己凈鵠仍然活著，或是他還能夠死而覆生。

如今的北戚，四面狼煙，八方威脅，我也活膩了，也沒有勇氣再參與他們的戰爭，我只想逃避，逃得遠遠的。

我癡癡地看著棺槨中的人，他美如袂拂九天的天神，身上無處不讓我深深沈醉，這麽久以來，我第一次由衷地笑了，我柔聲對他說：“凈鵠，蘇月怕你寂寞，蘇月來陪你，可好？”

傳說，身含戾氣的人不能接近燕靈棺內的人，否則，棺槨中的人就會徹底魂不超生。

蘇月向來是個貪生怕死的人，如今卻已然淡看生死。

我舉起一把匕首沒入腹中，然後推開了棺，探身去落下深深一吻。

死亡，真的可以很安靜的，很快的。

咚——

咚——

咚——

血滴落在冰雪上，被冰雪重重包裹了起來，凝成了永恒的猩紅色，被刻入我的眸中——

萬物覆蘇的季節，風攜著戰火的氣息吹開了北戚王都的大門。

如果傳說是真的，那，凈鵠真的死了，而我卻還活著。

為何善良的人總是那麽的不幸，為何像我這樣的惡人總是能久活於世？

這世間事真是不公平。

那天，有侍女發現了準備自殺的我，我命懸一線之際，是她叫來了醫師。而後來，我命若懸絲的事在宮中傳了個遍，連房太妃都知道了。後來，在卿蘭的幫助下，她得以修書給月奪城，讓他救我一命。

而真正救了我命的，是賀蘭殘梅所提供的靈藥。

又是他，賀蘭殘梅，我此生不知還要欠他多少人情。

但我也有著惱他，為何不讓我死了算了，省得繼續給他添麻煩。

而凈鵠和燕靈棺則被一同安置在常年低溫的寒亭洞中，與北戚王室的列祖列宗同眠。

因為月奪城所帶領的璽天軍隊在寸寸逼近，姜無琛和辛垣銳之間的奪權戰爭並沒有我們想象中的激烈，他們都是識大體、懂大勢、顧大局的人，此外，也因為辛垣銳到底是個思慮過重之人，他們一直都在彼此牽制著，誰也沒有喘口氣，讓對方機會奪取王權。

如此形勢之下，塗南他們依舊奉我為後，聽令我的號召。塗南等人不可謂不是疾風勁草，亂世功臣，他們各施才能，找到了姜無琛和辛垣銳之間的平衡點，讓他們彼此牽制，努力使他們維持當下的平衡關系。與此同時，他們也密切關註戰場之上的形勢，不斷地爭取讓姜無琛和辛垣銳加大在戰場上的投入，也有有效地轉移了他們二人的目光，一定程度上減緩了他們二人奪取王位的進程。

有一天傍晚，我佩戴著動幡劍出門了，如今，我總是武器不離身，身上至少會有一件武器以防萬一。

黃昏之下，人的心境愈發容易變得蒼涼無比，好似曠世悲歌只由自己一人含淚吟唱，無所依，無所求。這麽這天了，我都沒有夢見過凈鵠，我多麽希望他可以出現在我的夢裏，於是乎，昨夜他真的就出現，他的面容模糊不清，我卻認定了他就是我失去了的凈鵠，可是這夢醒得太快了，醒過來以後發現一切都不是事實時，心頭更是哀傷，更是難以接受他真的不在了，真的永遠都不在了。

枕上，滿是淚漬，無眠至天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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