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後，是時候用膳了，稍後您還需喝藥呢。”

我的目光從凈鵠留下的手記上移至侍女的身上，我說：“飯菜都撤了，留下藥。”

“這……”侍女很是為難，仍繼續勸我道，“王後，您從昨晚到現在都沒有用過膳了，您空腹喝藥也不好……”

我的聲音放冷了幾分，道：“我的話你沒聽清嗎？”

侍女聞言只得端著午膳退了出去。

我小心翼翼地放好於我而言珍貴無比的手記，走到桌前端起那碗腥而苦的藥，隨手倒在了屋內的一個盆栽裏。

“王後，這盆栽都要被你澆死了。”

我回過頭，便見到了許久不見的封子裔。見此人竟然可在我沒有察覺的情況下接近我身邊，我方意識到自己近來的功力愈發薄弱了，那藥，不得不喝了。

我的狀態不好，可這封子裔卻愈發精采秀發了，不必為我用血飼養續春木後，他身上絲毫不見病態。先前，在我的逼迫之下，他為我飼養續春木想必是毀了，以他現在的狀態，也不可能再受我的威脅與逼迫，那他如今是回來嘲諷我這個將死之人的嗎？

“你來這裏是看我何時死嗎？”

封子裔微微一笑，朝我靠近，“不，我不想看你慢慢地死去……”

他隱在廣袖中的手有所動靜，我察覺到後立即退開數步，渾身警惕。

我正要拔劍時，他取出了一個瓷瓶，朝我略顯無奈地說道，“我只想看你活下去，這是祝懷茉飼養的那只狐貍的心頭血。起初，我以為，那只狐貍已經被你所殺了，便沒有告訴你，除了續春木，它的心頭血也能救你。先前我飼養的續春木已經毀了，但你喝下這瓶血，也可以讓你體內的內力為你所用，此後不必再受其擾。”

他拿著瓷瓶的手一直舉著，我卻沒有向他靠近。

最後，他在我冷漠的態度下淡淡地嘆了口氣，他將瓷瓶放在了桌上，轉身離開。

“你以為你可以就此脫身嗎？”

我的劍已然抵在了他的後心上。

他緩緩旋過身，我的動幡劍劃破了他的衣袍，他仍舊笑容如陽：“給我一劍也好，我本就該死在你劍下的。”

聞言，我忽然間就猶豫了，如果我當初真是一劍殺了他，那我也不會活命至現在。

我冷聲道：“你是不是在賭我會心慈手軟地放過你？”

封子裔擡手扶正我的發釵。

“丫頭，這世間還是有人願意真心對你的，你何需去懷疑？”他道，“若非如此，我為何不一走了之呢？”

是啊，他大可任由我被那股內力折磨得痛苦地死去，他大可逍遙快活地抽身離去。但是，他還是選擇了回來了，只為救我一命。

我退後了一步，持劍的手臂驀然墜落，就像被天空遺棄的鳥，從此沒有奮起掙紮的力量，我嗓音很沙啞，我對他說：“你走吧。”

他說：“丫頭，保重。”

我沈痛地闔上眸子。

他還說：“丫頭，對不起，是我欠了你的。”

他欠了我的，我也欠了他的。

到底是誰欠誰更多，哪裏能說得清呢？

飲下瓷瓶裏腥氣極重的狐血後，我將一整壺清水灌入肚中才勉強將滿腹的惡心感壓制住，我難受得淚流滿面，卻似乎不僅僅是因為喝這狐血讓我難受，還有許多、許多……

清風徐來，暗香疏影。

枕著熱淚，我沈沈入夢——

蘆楓橋畔。

凈鵠讓我在此處等候，隨後，他一襲青灰色的僧衣融入了黛色的城樓中。

風雪癡纏，萬籟此俱寂，孑然一人的我最後等來的卻是月奪城。

他無聲地朝我走近，一雙魅瞳緊鎖我一人。

待他走近以後，我驚覺他渾身浴血，連眸子也映著可怖血光，可是，他擡起的手卻那麽幹凈，仿佛是特地洗凈過的，他的指尖輕柔地勾勒出我的輪廓，每筆都顯得那麽的認真、深情。

“蘇月，不是每個人都可以為你豁出生命的，至少我不能……”

他朝我的雙眼呼了一口氣，不知為何，我的胸腔裏盈出了莫大的哀痛，我眼一閉，便流下了兩行清淚。

我就這麽閉著眼，不忍再看一眼。

很久很久以後，我再睜開眼，已經不見他的身影了。

場景一轉，我已在一間古樸的閣樓裏，我推開窗，低頭一看，只見漫天風雪中有兩行腳印正被風雪掩蓋吞噬。

我的身後不知何時又出現了凈鵠，他低喚了我一聲，與我說了一句什麽，我沒有聽清。

待我轉過身時，凈鵠也推門出去了——

一年，一年，又一年，不知已經過了多少年，他們，都再也沒有回來過。

好似我已不記得當初離經叛道，是為了誰。

春去秋來，又是一年的風雪。

呵。

“王後，王後……”

侍女把我給喚醒了，我衣裳上的狐血嚇到了她，她以為是我出了什麽事，我剛從夢中醒來，怔了半晌方朝她擺擺手，我說：“沒事。替我去準備晚膳吧。”

侍女聽了我的吩咐後，開心地應下了：“是，王後。”

她出去以後，我踱到了窗前，夜間的風有些涼，但是月色朦朧如詩，不知多久了，我沒有像如今這般舒懷。仿佛一切都塵埃落定了，仿佛我自己也在慢慢接受那些好的、不好的事實了。

凈鵠，如果你聽得見我的心聲，你可否再入我夢中，我想聽聽你的想法，我知道，你還有太多太多想要完成卻沒有完成的事，蘇月都願意一一替你完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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