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照北戚的王家習俗，王公貴族死後將被送入石室內存放三日方才下葬。

王宮的一處石室內，遍地跪滿了臣子，卻不見辛垣銳本人。

我艱難地拖著步伐越過他們，他們個個都擡起了頭看我這個本該死去的、如今卻安然無恙繼續坐在後位上的人，可我通通無視他們的目光，我只想去看看凈鵠，去確認，他是不是真的狠心扔下我一人在人間。

石室的最深處，放置了一具棺木，我多想他們能告訴我，這裏面躺的不是我心愛的人兒，而是其他人。哪怕這裏面躺著的人是我，也好！

然而，棺木中放置的人，正是他。

我捂住了自己的雙眼，不敢再看一眼！

淚水不斷地從指縫中湧出來，灼傷了衣襟！

凈鵠，蘇月哪裏是覺悟了？

蘇月更恨這世間，恨那些死掉了還不安分的人，為何他們死了，還要橫在你和蘇月之間，讓蘇月怎麽也跨不過這鴻溝？

我更恨那些還活著的人，為什麽他們作惡多端，卻還活得好好的？

他們不僅該死，還該千死，萬死!

我擡手，一抹被淚水打得溫熱粘膩的臉龐，手心上瞬間染上血一樣的顏色。

我掏出素帕，血色立即在素白的帕子暈開，我泣著血淒厲嘶叫：“這天下人都該死——”

我一掌劈在石壁上，我被震得周身劇痛，而石壁也被我猛烈的真氣撞得裂開大道大道的縫隙。

我痛失愛人。

蒼天可會為我泣？

“啊——”

我不斷地揮出真氣擊打四周，我恨不得將天地萬物都給毀個幹凈透徹！

“你真的想筋脈俱斷嗎!”姜無琛不知何時也進了來。

此時，他身後跟的不再是塗南等人，而是跟隨著一眾辛垣氏的臣子。

我看著他，血淚不斷地外湧，又詭異地笑了。

姜無琛果然是臨陣倒戈了，他是不是早就知道了凈鵠命不久矣，所以就改為與辛垣銳聯盟，進而獲取很多他所想要的權力？

我不能倒下，我想保持著笑容，我壓抑著悲痛，努力地彎起嘴角，可它竟是在抽搐。

“哐”地一下，我抽出了冰冷的動幡劍，這一舉動令一眾人戰戰兢兢地不敢言語，他們不會不知道，我用它殺了多少的人。

“全部給本後跪下！”我一聲怒吼。

除了姜無琛，其餘人面面相覷，但是我的動幡劍舉起之際，他們還是跪了下去，因為外面並不算是辛垣氏的人，他們還沒有足夠強硬的理由。

每個人都會害怕死亡，尤其是當我用“動幡”冰冷的劍身依次擦過他們的臉頰的時候。他們瑟瑟發抖，有的甚至已經快要暈厥了。

隨後，我又以生平最溫柔的目光掃過他們，還前去將他們一一扶起，可他們卻一個接著一個地又跪了下去，渾身戰栗。

我低笑連連，問道，“愛卿們是怎麽了？”

他們又是不作聲，我道：“愛卿們這般模樣，讓我很是為難呢……”

“臣有罪——”

“臣等該死!”

該死？

我提著鳳袍，緩緩低下身去，染了蔻丹的指尖就要落在一個臣子的額上，他忙往後閃了一下，而後不斷地磕頭，認罪，求饒……

石室內漸漸散開了血腥味，我又向他前進了一步，身上所墜的寶飾翠環簌簌作響，帶動一陣幽香，令幽香與血腥相融合，化為詭異十足的氣息，我朝他笑了笑，沒有喜怒沒有活氣地道：“你們，確實都該死。”

“妖婦！”有個辛垣銳的追隨者指著我惡罵道，“你才是不得好死的那個！”

“來人，當場將他鞭撻至死。”我直起腰，擲地有聲道，“倘若還有一口氣，你們來替他死。”

這石室的四周都還是凈鵠的人，還沒有被辛垣氏替換掉，於是門外沖進了數十個侍衛，當著我們全部人將那位臣子摁壓在地，扒開了他的衣衫，刺鞭如雨落下，直抽出一片血肉橫飛。

有追隨凈鵠的臣子站出來說，這樣當著凈鵠的遺體鞭打實在是不敬。

一直沒有出聲的姜無琛也說話了，他的鷹眸凝視著我：“你知道自己在做什麽嗎？”

我勾起一痕殘忍的笑意，吐出四個字：“清理門戶！”

後來，所有人都散去了，唯有我一人在石室內守著凈鵠。

我多麽想他只是和我開了一個玩笑，多麽想他忽然間就走到我面前，對我溫柔地說：“蘇月，我們回去吧。”

如果是這樣，我一定會選擇原諒他的這一頑皮舉動的，然後我會和他一起回到清心殿，給他磨墨，給他斟茶，給他添衣……夜深了，我會勸他放下筆，如果他不願意，我就會抱住他，吻他，鬧他，直至他乖乖離開書案……

我伏在棺木邊上，看著裏面毫無生氣的人兒，聲喉已經損傷了，可我還是想喚他的名字，我還是想讓他快點起來，不要和我鬧太久了，捉弄我太久我也會生氣的。

凈鵠，我求求你——

快些醒來。

醒來時，我躺在了自己的寢宮裏。

紅帳翻飛，卻沒有一點生的氣息。

我還是不願意接受凈鵠去世的事實，我怎麽可能接受？凈鵠哪裏是這樣脆弱的人？我讓人去請賀蘭殘梅送醫師入北戚，他們還在途中呢，凈鵠怎麽可能就離開人世了呢？

我們還有太多太多的事情沒有完成，怎麽可能，怎麽會……

凈鵠，你來親口告訴我，你不是這樣薄情寡義的人。

好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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