凈鵠，你莫要再說我只是你的一道劫，你何嘗又不是我的劫呢，相思這道劫，卻是我怎麽也渡不過的。

我就像是一株將近旱死的草，你只稍給我一口水，我便可存活。我求的並不多，僅是望著能留在你身邊，不需要太近，我能遠遠看著就好，不需要多久，一眼就好。

可是——

哪怕只是一眼，你也吝嗇給我。

我淒絕一笑，妖嬈至極，哀慟聲聲入耳：“凈鵠，是你讓我懂得：愛，不會傷人，愛上一個無情的人並為他犯下滔天罪行才是最傷己的！是你讓我明白得徹頭徹尾！眼見我已經沒有了退路，身後就是萬丈的深淵巨谷，你也不願意向我伸出援手嗎？”

“所以，這座城是你最好的庇護。”

我仰天大笑，一時間紗簾婆娑，絞成了一團模糊，我恨極：“這不是我要的！不是我要的！”

“你要的我給不了——”他一聲厲喝，提劍揮斬猩紅紗簾，如同那日無央城的血光再次綻放。

我猝然退後了兩步，懨懨道：“你不是給不了，你是吝惜給。”

“罷了，邀蘇月謝過吾王，願擔城主一職，承蒙您的厚愛，邀蘇月此生不會再邁出此城一步，定當好好享受王賜我的‘安寧’！”

話甫落，我廣袖翻飛，翩躚而出。

這一天，侍女來稟報說：“城主，王方才離開了。”

“哦。”我淡淡地應了一句。

我走上了城頭，俯瞰屬於我的這座城池，從此以後，這裏將由一位邀姓城主統領。凈鵠將一切事務都安排好了，沒有給我留下什麽難題，仿佛我這輩子只要安安分分地待在此城中，我就能夠衣食無憂地度過此生。

我環視我的周圍的景物，一遍又一遍地問自己，這就是我的結局嗎？

我在我的城中裏虛度光陰，轉眼間就進入冬天了，所幸這座城的百姓能夠自給自足，生活還算安定，沒有路有凍死骨的現象出現，我的城主府內更是一片暖意，毫無冬日的寒冷，連仆人每天都有鹿肉湯暖身子。

身在這座城裏，我絲毫感覺不到硝煙的氣息，感受不到戰火紛飛，但只要我想知道，我就會知道外面的世界可不像這裏這樣安寧，如今，赫連煬已經和月奪城在荊紫戰場僵持了兩個月了。冬天了，是北戚物資最為匱乏的季節，軍用物資往往沒有辦法如期抵達荊紫。可璽天卻不同，他們不僅軍隊實力雄厚，而且物資富足，如果要彼此耗著，那北戚一定耗不過璽天。

可那又有什麽關系呢？

這與我還有什麽關系？

如今窗外下雪了，雪片純潔如世間最聖潔無暇的東西，可它卻勾不起我的絲絲興趣。

一整夜過去了，窗外變得白茫茫的一片，過往的侍女無不打著哆嗦快步走過，我孑然一身坐在地上，身上著的還是秋衣，卻絲毫感覺不到冰冷。

前些日子天氣驟冷的時候，就有侍女勸我多穿衣服，還說要給我的房間鋪地毯、燒火爐，可我都一一否決了。

我不需要，我不冷，真的不冷。

我每天都待在這個屋子裏，每天醒來後就坐在這裏，怎麽會冷呢？侍女進來的時候，我偶爾會問一兩句話，都是關於前線的事情，她都將自己知道的告訴了我。她再問我還有什麽需求的時候，我就會說——

出去。

又到了最沈寂的夜裏，我還是一片死色地呆坐在地上，不知渾渾噩噩地過了多久，我正準備起身回到床榻上時，我的身後傳來了一道聲音：“蘇月……”

是一道我不太熟悉的聲音。我驀地掀起了眼簾。

“別怕，我不會傷害你的。”

我轉過頭，只見一位戴著面具的男子站在燈火之下，他的手上還有一枝紅梅，映著燈火，它顯得那麽嬌艷欲滴。這樣的顏色，在北戚實屬少見。

我的身下就放著動幡劍，我隨時準備用它來刺殺對我不利的人。我的指尖落在了冰冷的劍柄上，用劍身支撐著我站起身來，蕭索的風自那窗縫鉆入，吹得我的衣衫飄飄然。

“你是誰？”我問那男子。

他身上有絲絲我所熟悉的氣息，卻也夾雜了許多我所陌生的東西，仿佛是來自很遙遠、很古老的地方。

“蘇月……”

我的脾氣真的暴躁了很多，我變得很沒有耐心。

“你到底是誰!”我一劍刺穿他手邊的那一縷紅梅。

他的聲音，一定在我的生命裏出現過。

璽天皇宮，梧桐樹，深院。

竟然是他。

兩瓣紅梅依次落地，融入了晦暗的夜色裏，隨著眼前的人漸漸摘下了面上的面具，我徹底怔在了原地。

我癱軟在地，抱著自己的膝蓋淚流滿面，失聲痛哭。

面對我的失控，他一如既往的溫柔，他說：“蘇月，別哭，我會心疼的。”

我慢慢擡起了頭，噙著淚水質問他：“你明知道我會哭，那你當初為什麽要讓我以為你死了，還一直不肯見我！”

我氣急敗壞地打在他的身上，“你為什麽還接二連三地欺瞞我？你當真還是那個疼愛我的華漓嗎？”

眼前的人沒有絲毫還手，只是，他的神色變得很覆雜，又夾雜了許多無奈之意。

我不知輕重地一拳打在他的胸口上，“你倒是說啊！你明明可以說話的，為什麽這麽多年了都在我面前裝失語？”

華漓將我擁進懷中，輕拍我的後背安撫我躁動的情緒，他的嗓音很柔很柔，就像這個冬天裏好不容易出現一次的和煦：“蘇月，對不起，我有很多事都欺瞞了你，讓你為我擔心了，對不起。我確實沒有失語，那都是我假裝的，因為那時候我還只是個卑微的下人之子，沒有足夠的力量去爭取回屬於自己的東西。”

他的解釋和我所想的沒有多大出入。

我推開了他。

“憐姑真的只是我所知道的‘彤魚氏旁系血親裏的一名侍女’？”我揪著他的衣襟，目光猶如鋒利的匕首刺入他雙目，直探心底，“若只是一個侍女，璽天皇帝為何會與你做交易，你憑什麽能從神澤縣脫身，在璽天皇宮裏以另一個身份出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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