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天，侍女匆匆忙忙地告知我快些前去清心殿。我被嚇了一跳，以為凈鵠又出了什麽事，我將手上蘸了墨的筆隨手扔在了我快要完成的一幅畫上，哪裏管得了那幅畫被毀了、我的衣裙被弄臟了。

凈鵠可是我最牽掛的人，我怎可不擔心他？我為他瘋，為他失控，為他失魂落魄……

但我不會想到，這日清心殿裏等待我的……

竟然會是這樣的結果——

我走進清心殿時，凈鵠恰好擡首，我第一次見這樣的凈鵠，滿眼哀慟，滿身怒氣，他的手抓著一張紙不斷地發抖。

我上前去，柔聲問：“你怎麽了？是不是發生什麽事了？”

我想取出就快被他揉碎的紙張，卻不料他驟然往桌上重重一捶，我險些被他弄出的巨大聲響嚇得魂飛魄散。

他直直逼問我：“為什麽不讓他們等著赫連煬前去支援文城，而讓赫連煬進入無央城屠城？”

我楞怔了一下，明白了他指的是什麽後，我說：“因為前者勝算無幾。”

他將一份奏折摔在我面前：“勝算無幾？那你自己看看！”

“為什麽在諸位大臣都沒有收到前線消息的時候你就不計後果地亂用職權下達置全城人生死不顧的決定？你以為只要將他們擊退了就萬事大吉了嗎？你有沒有想過那滿城無辜的男女老少！”

我大愕，哆嗦著身子俯下去拾起那份奏折，我雙手無力地托著那份奏折，毫無勇氣打開……

因為我很有可能真的就背負了全城人的性命。

“你給我打開看！”凈鵠一掃桌面的東西，怒不可遏地沖我大吼。

“凈鵠……”我看著他，眼中水光瀲灩，又透著那麽深的絕望。

“給我看！”

凈鵠直接徒手將桌子砸出了一個大口，他的臉色是我前所未見的難看，仿佛他要將我吃了一般。

我顫顫巍巍地打開了奏折……

姜無琛竟然騙我！

他之前一直都讓我以為他早已經與塗南等人商討過了，也有了結果，但是他們卻因為沒有職權而無法做最後的決定。我想都想不到，原來姜無琛是自己早一步拿到了前線消息，然後用錯誤的信息誤導我做出錯誤的決定，直到我的命令發布下去了，塗南等人才收到前線的真實情況。

我懊悔莫及，我幾步上前拉住凈鵠的手臂，解釋道：“凈鵠！凈鵠你要信我，我真的不知道，赫連煬本就是趕往文城的，姜無琛他騙了我！”

他看我的眼神裏充滿了失望，“騙你？我的王後！你可知你這一聲令下，份量是有多重，要用多少人命才能成全你的犯這等錯誤！”

我傷害了他最為重視的北戚子民，我傷害了他最為重視的北戚土地，所以他才這般怒火滔天。他死死地盯著我這個殺人犯，他的臉色越發狠厲起來，我看著覺得可怕至極，我不敢往下想，不敢去想他會如何處置我，不管如何，只要是讓他恨我、讓我離開他，就是對我最大的懲罰，就是我無法接受的結局。

“凈鵠……”我淚流滿面，苦苦地哀求著他能給予我原諒。

“辛垣聞嫣的屍體我早就找到了。”他失望透頂地推開我，“是你殺了她是嗎？”

他的力道不大，卻已足夠將失了心魄的我推倒在地，我的膝蓋狠狠磕在了玉階上，我卻感覺不到它在疼痛，因為眼前的人已經繡主宰了我的情緒，他對我冷漠至極，我便恍若身處冰天雪地當中，徹底失去了肌體的感受。

“你知不知道那些人都是無辜的？”

我就像一只被雷雨打傷的軟鶯一樣癱坐在地，垂死的我無力解釋，只能等待著我心目中的神給我一個結局。

“蘇月，為什麽你要這樣做？是為了擁有殺人的快感嗎？”他苦笑著，眸光晃動，好似不想再看我一眼了，“明明有更好的解決方法，你為什麽要一而再，再而三地去殺那些不該殺的人？”

“你不該是嗜血的魔！”他一掃桌案上的成堆奏折，墨汁也悉數落在了地上，染出滿殿的狼藉。

在他的怒火前，我泣不成聲。

“蘇月，你……”

“是不是月奪城派來的？”

我驚愕地望著他，難以置信，他竟然在質疑我是月奪城派來攪亂他的北戚的！

“蘇月，你不是真的愛我是嗎？你早就與我恩斷義絕了，後來卻千裏迢迢地來尋我……卻一直不肯做我真正的妻子……”

我的牙關在顫抖，眸光抖碎了一地，“你懷疑我？你居然懷疑我！”

我體內的真氣在亂竄，我渾身都在發抖，我也控制不住我顫抖的指尖，我長臂一揮就將那張桌子拍得支離破碎，“從我逃脫半劍山的那刻起，我就沒有想過和蒼跡門、和月奪城再有半點關系！”

“那無央城的百姓呢？你要他們用自己的性命來成全你的錯嗎？”

我淒厲地道：“如果我知道會有今日的結果，我必然不會——”

“要知道？必然？”他厲聲打斷我，“真是可笑！既然你都不了解真實情況，為何要犧牲我的子民，整座無央城的百姓？”

我已經被悲慟和懊悔攪得頭昏腦脹，每一次的解釋都變得那麽的無力：“我說了，是姜無琛騙了我……”

我的話還沒有說完，我的腦子便一陣莫名的鈍痛，我驚叫一聲，死死地抱住了自己的腦袋。

痛，好痛，無邊無際的痛。

我脆弱得像一片枯葉，外界對我稍稍施力我就能瞬間化為齏粉，從此魂飛魄散，不得善終。

可是，我從前覺得他就是我生命裏的光、我生命裏的一切美好的人，這次他沒有向我伸出援手，沒有如同以往一樣掃落我心頭的冰霜，用自己的熱情和愛意一點點將我從悲傷與悔恨中拯救出來。

他就這麽冷冷地看著我一點點地破碎，宛若我是他的仇人。

不，不是宛若，我就是他的仇人，我下令引發了不必要的戰爭，禍及了他的二十萬子民，將他視若瑰寶的土地弄得傷痕累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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