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日，我還在榻上小憩，侍女就一臉喜色地喚醒了我，說凈鵠要見我。

我不顧威儀，一路衣裙翻飛地來到他的寢殿中，當我看見他正坐在床上用侍者遞上的帕子拭臉時，進門前才被我擦幹凈的眼角又淌出了滾燙的淚水。

凈鵠！

我快步上前，一把擁住了他，在他的肩頭上恣意哭泣，要將滿腹的委屈都哭出來才甘心。

謝天謝地，你總算是醒來了！

凈鵠揮退了侍者，然後才將我抱住，他聲音沙啞地在我耳邊道：“對不起，我讓蘇月為我擔心了，我昏睡了這麽久，讓一切事務和擔子都落在了你身上，這些日子你必定是過得很苦。”

我使勁兒搖頭，哽咽不得語。

他摸摸我的頭，安慰我，“好了，不哭不哭。”

我還是止不住淚。

“蘇月是想惹我傷心嗎？”他的指尖托住我的一滴淚，分外憐惜。

“蘇月不必過憂，這並不是我第一次無緣無故地昏睡過去。”

我驚訝地看著他，難以置信。

他說，這不是他第一次昏睡了，每隔幾年他就會無端地昏睡過去，上一次昏睡過去以後，他又是在一具棺材裏醒來的，一轉眼，他就出現在暨周城的一座院子裏了，而且，他一睡就是三年之久。醒後他重返依慕達蘭，不想，兩年以後，他又來到暨周城了。

我驚愕地看著他，試問：“暨周城的院子？燕靈棺？”

我難以置信：“你當時睡的，可是燕靈棺？”

他頷首：“是燕靈棺，也是當初將我從戰場上送回都城所用的棺木。”

“之前我去那座院子的時候，沒有看見那具棺木，還發現那樹洞上的痕跡並不是太舊。”

凈鵠微笑：“那是因為我逐漸憶起前塵後，覺得那具棺木實在詭異，因為我每次昏睡過去後，都是在那棺木中醒來的。於是就將它從樹幹裏取了出來，並且毀掉了。後來我才從我師父——廣息大師留下來的書信中得知了燕靈棺的傳說和神奇之處，也得知了原來我每次昏睡過去後，都是師父將我放入棺內調養的，他還會將我和燕靈棺送往合適我調養的地方。”

雖然我覺得廣息大師這種做法很是莫名奇妙，讓人摸不著頭腦，但我還是笑了：“原來，我九歲的時候，就‘見’過你的。”

凈鵠的眼神很溫柔，他說道：“是啊，我和蘇月是這麽的有緣，這都是冥冥中的安排啊。”

侍者端來溫熱的粥時，我執意要餵凈鵠喝，他又是拿我沒辦法，又是歡喜地應許了。看他順從地飲下一碗粥後，我才真正放下心來。

我將空碗放下，輕輕拍拍他的臉頰，我說：“凈鵠，你要答應我，一定要好好的，別總讓我擔心你的安危，可能我的心真的沒有那麽堅強。”

“傻蘇月。”

凈鵠醒來本是件值得歡喜的事情，可有的人可不這麽覺得，反而覺得凈鵠的蘇醒阻礙了他們收攬政權的腳步。

這些人，就是辛垣氏一族極其追隨者。

這天，我正在清心殿內坐著，姜無琛就腳步匆匆地走了進來，門外的侍者攔都攔不住。

“怎麽了？”我問他。

姜無琛完全無視我，直接對凈鵠道：“我剛得到一個消息，這個月以來，辛垣銳的部下與璽天朝廷有頻繁的書信來往，很有可能就與戰事有關，辛垣銳也有可能想要通過璽天的幫助進一步奪取政權。”

“辛垣老賊是瘋了嗎？”我怒不可遏地喊道。

我和姜無琛難得意見一致，我們都提議加快腳步鏟除辛垣氏。

凈鵠道：“你如今對外的身份是辛垣聞嫣，倘若辛垣氏敗了，那些大臣的矛頭必定也會指向你的，屆時……”

凈鵠遲疑著，沒有將話說完，姜無琛卻接了話，“屆時，必定會有人上書提議廢後。”

我輕笑，道：“我又不在乎這麽一個頭銜，他們願意廢，那便廢了吧，反正這朝廷上多的是人知道我不是辛垣聞嫣，而是邀蘇月。他們好些人早就不想假裝不知情了吧。”

凈鵠頭一回不顧姜無琛仍在，將我的手握住了，他道：“我希望你是我的王後。”

如果我是辛垣聞嫣，那我就是罪臣之女，我就該從這個位置上下來。

如果我做回邀蘇月，那我就是璽天的蒼跡門門人，敵國之人，江湖惡人，更是沒有任何資格當這北戚的王後。

如此，真讓凈鵠為難呢。我懂事地朝他搖首，道：“我不在乎這些，真的，我能留在你身邊就已經足夠了。”

我真的甘心嗎？當然不是，因為我也會害怕他會迫於眾臣的壓力而立其他女子為王後。如果我真的一點都不怕，我當初就不會去見將登後位的辛垣聞嫣了。

其實，要鏟除辛垣氏和廢後也是早晚的事，凈鵠比我更加清楚，他只是對我愧疚罷了，但是無論有多愧疚，他都不會改變這個決定——辛垣氏必須從北戚消失。

我如今能做的，就是安撫他心頭忽然高漲的愧疚，我說：“我本就是江湖中人，當王後的那些條條框框太束縛人了，我可不稀罕，能從這個位子上退下來也正是我所希望的，正好，現在有此機會願意成全我了，我也是樂意至極的。”

我和姜無琛一同從清心殿中走出來的時候，他諷刺道：“女子果然是天生的戲子，不需戲本就能上演一場好戲。”

我反諷他一句：“在豫王爺面前，我哪裏敢自稱戲子？”

這本是一句沒有確鑿證據的罵話，但殊不知，這第二日裏發生的事，真的就印證了這句話。

姜無琛是個演技高超的戲子，也是個讓人恨之入骨的騙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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