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見我的聲音，他們“兩父女”立即轉過頭來看我，不知是不是為了賣力表演，蘇瑗更是嗅著香氣從凳子上飛奔到我的面前，嘴裏還高興地叫著：“好香啊！娘親你真的會做面！”

我端面的手一抖，尷尬地點點頭：“會，會一點。”就是幫忙剁餡而已，其他的工序都是由廚子來完成的。

我向著桌子走近，跟蘇瑗說：“小心點，別燙著了。”

然而這個賣力表演的女孩已經準備好了筷子勺子，兩眼放光地盯著我手裏的面。而月奪城則將桌上原本擺好的點心推到了另一旁，也笑容滿面地看著我們。

蘇瑗用勺子去舀湯喝，我和月奪城異口同聲地道：“當心燙！”

不知是不是因為這面被廚子做得太香了還是她真的餓了，她可管不了那麽多，直接送入了嘴裏，然後被熱湯燙得直吐舌頭。月奪城輕嗔了她一句後，餵給她涼水喝。

被這麽一燙，女孩總算開始規矩了起來，慢慢地夾面條送入口中，然後“咻溜咻溜”地吃了起來。

我眉眼帶笑，問：“好吃嗎？我還給你煎了一個蛋，你訓練辛苦，要多吃點。”

蘇瑗擡起頭時，已經滿臉淚痕，“好吃，蘇瑗第一次吃娘親做的東西，好開心……”

我不知所措起來，真不知道這個孩子怎麽這麽賣力地表演，也不明白她哪裏來的這麽多的眼淚，說掉就掉。我以為自己也算是個做戲的老手，卻不知道，我在這麽個演技奇好的小孩面前，也不過如此。

我內心的活動自然沒有表現出來，因為此時正是溫情脈脈的一幕——

“身為人父”的月奪城替蘇瑗擦眼淚，低聲地安慰她：“蘇瑗乖，不哭，爹爹和娘親以後都會一直陪在你身邊，給你做好吃的、好玩的。乖乖吃面，不哭呵。”

而我呢……我呆滯地站在溫情脈脈的他們身邊，帶著看戲的念頭強行入戲，陪他們演完這一幕。

看著他們“父女”之間相互餵魚丸和香菇，吃得不亦樂乎的畫面，我也餓了，我的目光從這虛偽的“父女情深”中移開，落在了一旁的點心上。

此時，月奪城的聲音響起：“我帶了你喜歡吃的芋艿酥，你也別餓著，快嘗嘗吧。”

我的手指還沒有觸及那道芋艿酥，便聽蘇瑗吃驚地叫道：“芋艿酥？這也是師姐……娘親你喜歡吃的東西嗎？”

我轉眸看她，點頭：“是我喜歡吃的東西，所以你爹爹才會總是備有這麽一道點心。”

我清楚地看見她的眸光黯淡了下去，仿佛連同眼眸裏與生俱來的純凈清亮也一同支離破碎，沈入世俗的湖底。

我喜歡純凈的眼眸，可這刻我親眼看見它被世俗、被七情六俗所捆綁，最後被蠶食得一幹二凈，如此也很具有快感。

作惡過後，本性兇惡虛偽的邀蘇月又起了憐憫之心，我覺得這個女孩真可憐，被月奪城這般利用著，而她也因為喜歡月奪城而心甘情願地被他利用著，死心塌地地追隨著他，視愛人為父親，視情敵為娘親，甘願在我們二人的戰爭裏做個表面笑得天真無邪的小女兒。

我嘴裏嚼著芋艿酥，依然覺得它香甜，可這個女孩不同，她認識芋艿酥是因為月奪城，也曾一度天真地以為芋艿酥裏蘊藏的全部情感只與月奪城有關，殊不知，月奪城喜愛芋艿酥，是因為另一個會對她構成威脅的女子。

我心裏將一切都理得徹頭徹尾，而那個女孩也因為真相徹底顛覆了她的認知而無法控制沮喪的情緒表露在面上。唯有月奪城一人，唇邊含笑，姿態優雅地端坐著，好似這一切都與他無關。

可憐的孩子——

我啟聲道：“蘇瑗，快吃面吧，不吃就要涼了。”

女孩擡起頭來看我，一抹深深刻在眼眸裏的失望完完全全地展露在我面前。隨後，她埋下了頭繼續吃面，顯然沒有剛才吃得香了。

而月奪城還是溫和地對她說：當心燙。

月奪城是何人？與他有交集，喜歡上他，都是萬劫不覆的事情，可這個女孩還是一頭紮了進去，就像一頭紮進絢爛奪目的薔薇叢裏，初初被美麗蒙蔽了雙眼，最後只會將自己弄得滿身血痕。

我以為經過這麽一檔子事兒以後，這個女孩就會因為更加深的隔閡而無法繼續“傾情演出”，孰知，她的做戲天分真的很足，過後依然可以將“父女情深”和“家庭和睦”演得淋漓盡致，相比之下，我的表演就顯得蹩腳了太多。

他們“兩父女”與我進行“親情互動”的時候，我要麽不知所措，要麽冷眼旁觀，絲毫不像是這個“家庭”裏擔任重要角色的“娘親”。

這天，我們“一家三口”齊齊下山，蘇瑗仰起眼笑眉舒的臉龐明知故問：“娘親，你為什麽要蒙面紗呀？多熱啊！”

我說：“娘親怕曬。”

此時，月奪城不知哪裏來的情緒，竟然幽幽地嘲諷了一句：“是啊，你娘親丟下我們父女兩人遠赴北戚的日子裏，都被那裏的日光給曬黑了許多。”

我回頭瞪他：“一具皮囊而已，我還不在乎。”

他又是嘲諷地一笑，隨即捏著蘇瑗的小手玩，蘇瑗似乎沒有察覺到我們之間短暫的交鋒，她被月奪城牽著手，心怕是高興到雲端上了。

也不知這月奪城究竟有沒有察覺到蘇瑗因他而生起的特別情愫。

天底下怕是沒有像我這樣的戲子了，非但演技不行，還替別的角兒操碎了心。

玉沂城的中心，是城中商業來往最密切也是最多樣化的地方，這裏有許多小巧誘人的玩意兒，最是能夠討小女孩的歡心。

可我逛著卻沒有興致，只覺得無聊，我心裏猜著，月奪城肯定會給蘇瑗買糖，然後這個小女孩就會感動得愈發喜歡他的這個“爹爹”。

怎料，這麽一路走過來，蘇瑗明裏暗裏多次表示對那些小玩意兒眼饞，月奪城就是沒有要給她買的意思。他的目光也流連在片片五光十色的商品海洋裏，也不知他在找什麽。

蘇瑗這孩子被他這模樣氣得直跺腳了，她還是不肯開口讓我給她買，我終於也看不過眼了，我俯下身問她：“蘇瑗想要買什麽？和娘親說，娘親給你買。”

她微微一怔，隨後仿佛看見了曙光一般，激動得大叫，然後用不知哪裏來的力氣，直將我往好吃的攤位裏拽。

看見她兩眼發光、兩頰通紅的模樣，我總算明白了為什麽月奪城堅決不理會她了……

著實失策啊！

再看看那月奪城，已經不知躲到哪裏去了，絲毫不見蹤影。

我掂了掂腰間的錢袋，滿心的懊悔。心裏想著，這可是我從北戚帶來的銀子，和月奪城半點關系都沒有，蘇瑗用了多少我都得找月奪城算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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