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著時間的推移，我發現，其實當王後和當侍女還是有區別的，我的行事變得更小心翼翼了，因為我到底是個名不正言不順的王後，知道我曾經是個伺候在清心殿的侍女的人多了去，雖然這些人都被命令將早已不是秘密的秘密爛在肚子裏，但這自然也很容易被居心叵測的所利用。

而又是因為王後的這層身份，我進入清心殿的次數多了，也容易遭人詬病，我更是沒有道理以王後的身份站在凈鵠的身邊，聽他與別的臣子議政。

苦惱之時，我賭氣地對凈鵠道：“我能不能不當這個王後了，我穿上我的侍女服裝，做回伺候在你身邊、給你斟茶遞水、研墨鋪紙的小侍女，好不好？”

凈鵠無奈，“哪有這樣的道理？那你就在寢宮裏歇著，看看書，彈彈琴，悠哉游哉地享受生活啊。”

我輕嘆：“我雖然心眼大，可這等形勢下如何能安心享受？”

他拍拍我的背，道：“這段時日便安心享受吧，好不容易有風平浪靜的日子。”

風平浪靜？

不過是他哄我的話罷了。

確實，自我以辛垣聞嫣的名義登上後位，辛垣家享受到了夏初之時鳳峮城進貢的一半財物後，辛垣銳等人確實安分了許多，朝廷上一度呈現風平浪靜的面貌，可是我深知，這風平浪靜底下可是暗湧翻騰。

辛垣氏族怎麽可能就此打住？他們的宏圖霸業還沒有完成，怎麽可能就此放棄，讓之前的努力付諸東流？

我是可以享受一時的安逸，那凈鵠和追隨他臣子們呢？

我無法這麽自私，卻也不知道自己的力量又能為他們做些什麽。所以，好些日子了，我都寢食難安，既擔心這局勢，又為自己什麽都做不了而羞愧難當，整日都神思恍惚，一下想為他們做這個，一下又想為他們做那個，可最後發現其實自己真的沒有辦法幫到他們什麽。

這天，我本是在寢殿的裏間中無所事事的，忽然，我嗅到了外邊傳進來的一絲絲青草的香氣。是侍女在外間給我添置茶水。

我走下了軟榻出到外間。

“王後。”侍女朝我一禮。

我定看著桌上的茶壺，語氣冰冷地問：“是誰讓你將這種茶端進來的？”

侍女連忙回答道：“是先前的那位姐姐，是她告訴我，王後您喜歡飲這種茶的，讓我不時給王後煮一壺。”

是上次給我端上這種“茶”的那名侍女。

“她如今在哪？”

侍女道：“據說是她主動找掌事的姑姑將她調到房太妃的宮裏去了。”

難怪我後來都沒有看見她了。

可這房太妃又是誰？封後典禮當天我也沒有在名冊上看見此人。

入夏了，蚊蟲極多，尤其是在有草木有流水的地方，我把手上的宮燈熄滅了，獨自坐在亭中靜候著。

月明星稀，照不亮這片靜謐之地，這卻成了蚊蟲繁衍生息的好地方。

“王後在此等候多時了吧？”

我擡起頭來，“王與豫王心系天下，夙興夜寐，共議朝政至深夜，我一個未能替王分憂的婦道人家，多等一會兒又何妨？”

才說著話，我的手背又被蚊蟲叮咬了，從出來到現在，我的手背不知被蚊蟲叮了幾回，如今又癢又辣的，導致我耐心也下降了幾層。

我開門見山道：“我此番尋豫王來此地是有一事相問的。”

“我想知道，房太妃是何人？”

姜無琛並不馬上回答我，察覺到了我被漫長的等待和蚊蟲叮咬煎熬得沒什麽耐心後，更是一副不會輕易告訴我的模樣。

他不疾不徐地翩翩落座，用摺扇緩緩地扇著風，“王後此時必是很焦灼吧？當上王後以後發現不斷有問題暴露出來，你卻沒有支持和擁護你的親信，沒有可用的人，也沒有辦法在短期內建立起替你的勢力，以至於無法解決問題。”

我沈沈地閉上了雙眼，雙手不自覺地緊握起來。的確，這就是我的窘迫。

因為沒有可信任的人，每一個人都變成了不可信任的人。

雖然姜無琛還算沒有刻薄到極致，沒有指出現在的我因為身份的轉換而開始與凈鵠有了說不清道不明的隔閡，但他又一次將我看得透徹了。

“姜無琛，你覺得我應該怎麽做？”

他道：“如果你想長期地在這個位子上坐穩，必然要培養自己的勢力，如果沒有這個想法，大可不必。”

難道凈鵠不明白這個道理嗎？

不可能的。

他如此看重他的這片土地，為了使北戚子民過上幸福安康的生活，他殫精竭慮，替他的子民抵禦傷害，即便是我，也不能不防。

如果他真是在防我，害怕我這個外族之人傷害這片土地和這裏的子民，那他可曾考慮過，我也有可能因為沒有後盾而被他人傷害？如今我有五分是被辛垣家緊緊捏在手裏的，如果他們想動手，想掙個魚死網破，我就會成為第一個犧牲品。

還是說，他是想憑一己之力護我無憂？

那，如果是在他庇佑不了我的地方呢？他可否護我無憂？

我不知當初凈鵠有沒有想過我們會慢慢地變成這樣，我自己卻是沒有考慮到這一層的，如果我會考慮到，我當初就不會因為凈鵠溫柔而期盼的眼神，凈鵠的那句“這個位置只留給你一人”而鬼迷心竅地去找辛垣銳立下盟約。

“你記不記得，我告訴過你的，不要去碰這個位子。”姜無琛的語氣寒如夜露。

我無言以對。

“既然你願意無視我的勸告，那就自己去面對這一切，你要培養自己的勢力，就靠你自己的頭腦和雙手去培養，凡是這些事，我一概不理。”他道，“這是你咎由自取的。”

我冷笑：“試問哪個女子不希望能夠長伴良人側？試問哪個女子不希望能夠占據良人心裏最重要的地位？我承認我有私心，我就是瞞著你們去找辛垣銳了，還傻乎乎地以為自己真的是撿了便宜，但是，我的選擇與你們無關！即便辛垣銳馬上就要對我下手，我也認了！”

我從石凳上起身，“既然你無意未我解惑，告訴我房太妃是何人，那我就先行一步了。夜深露重，這邊的青石板上覆了許多青苔，還望豫王仔細腳下，避免打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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