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天總算要過去了，所幸在凈鵠和各位臣子的努力下，北戚今年冬天裏因受凍和饑貧而死亡的百姓並沒有隨著冬天的深入而大幅增多。

可是凈鵠眉眼間的愁並沒有減輕，他看著手中的奏折說道：“不知這個數字有幾分真幾分假，怕只怕是各地官員因為是新王上位而虛報了遇難人數。”

但是，其實他和那些臣子都已經努力地緩解民生問題了，他的日夜操勞，夙興夜寐，我都看在了眼裏。

我對他說：“為何要如此悲觀呢？”

“蘇月，我真怕自己不是個好君主。”

我嘆了口氣，道：“不要胡思亂想，你是不是一位明君，並不只是由你自己一人來評判，你的臣子，你的子民才是最真實的評判者。”

我憂心他太累了，也憂心他會胡思亂想，給自己添加重負，於是我讓人早早就準備了浴水，在我的百般勸說下他才舍得放下手頭的事務。在他沐浴的時候，我又在寢殿內焚了安神的香。

在我替他收拾書案時，他便穿著寬松的袍子、攜著淡淡的沐浴香出了來。

他看著我，我也看著他，我又嘆了一口氣：“怎麽你又瘦了？這些衣裳越發寬松了。”

凈鵠身上的清香緩緩鉆入我鼻間，讓我感到絲絲愉悅。只聞他道：“你只顧著說我瘦了，卻不知道自己才是最弱不禁風的人。”

他長臂一挽，將我攬入懷中，“這腰身還沒有我的胳膊粗。”

“誇張！”

“你也別只擔憂我的身體，你也要多仔細自己的身子骨。”他輕輕地揉著我的肩膀，“我與你說過很多回了，你不必這麽操勞的，也不必日夜守候著我，我身邊的侍女有的是，不缺你一個。”

我嗔怪道：“你這是要將我趕得遠遠的嗎？我伺候你你不樂意了嗎？還是嫌棄我不如旁的侍女伺候你伺候得周全、舒服？”

他擡起手一鉤我的鼻尖，帶著淡淡的寵溺意味道：“伶牙俐齒的，就知道曲解我的意思。”

我輕輕推著他，卻沒有舍得真的將他推開，“好了，快去歇下吧，你這書案上的東西我沒敢亂動，你待到明日得空了再批閱吧。”

他將我往床榻邊牽，略略羞澀地對我笑了笑：“我想抱著你睡，有你在身邊很舒服。”

我微笑著替他除去錦履，伺候他上了床後，又脫掉自己的外衣和繡鞋，躺在他的身邊，握著他的手，聽他的鼻息愈來愈平緩。

凈鵠，這夜，你是否會有夢？

豫王府傳來了消息，又一位豫王的繼承人死了。

前一位搖擺不定的豫王本就是兩派極力爭取的對象，他薨了以後，他的兒子們就忙著爭奪豫王之位，在兩派戰爭中置身度外。

消息出了來，沒有人關心這位繼承人為何會死去，人們只是將所有的目光都放在了剩下的兩名候選人上了。而這豫王府與朝廷之間明裏暗裏的關系也發生了極大的轉變。

這兩位繼承人裏其中一人是慕蘭朦，他的生母是辛垣家庶出的小姐，是辛垣銳同父異母的妹妹。

另外一人則是慕蘭望，他的生母是身份低微的繡娘，沒有任何娘家勢力。

而這慕蘭望，便是姜無琛。

當下的形勢便是，如果凈鵠、塗南等人不願意扶持姜無琛，那毫無疑問，慕蘭朦必定會在辛垣銳的扶持下掌握豫王府的大權。而作為失敗者的姜無琛便是什麽都不剩了。

我的指尖緩緩地摩挲著杯壁，想起了當初我問月奪城姜無琛能有幾分勝算時，他那意味深長的笑。

我對凈鵠道：“姜無琛是個城府頗深的人，他精於權謀算計，既然他會選擇回到北戚這個是非之地，那他就不會白白回來。只是，不知他獨自一人能對抗辛垣氏和慕蘭朦多久。”

我這話裏其實有試探凈鵠的意味，因為我想知道凈鵠究竟要放多長的線以後才將姜無琛拽到自己的手上，為己所用。

“蘇月，你覺得是當一盞茶熱的時候容易拿起，還是涼的時候？”

“涼的時候……”

“是溫的時候。太熱的時候它非但無法令你止渴，還會反將你燙傷。太涼的時候，它又已經失去該有的醇香，失去了價值。”

如今的姜無琛處境尷尬，身上的銳氣被形勢磨滅了不少，但他又還沒有全盤皆輸，此時將他納入麾下正是好時期。而凈鵠的勢力也開始擡頭了，是時候嶄露頭角與辛垣氏一族正面對抗了。

我第一次見慕蘭朦是在春日的狩獵場上，萬物覆蘇的季節裏，有這麽一個人騎著棗紅色的駿馬如同流竄的星火在剛剛蒙上一層鮮嫩綠意的半坡上馳騁著，他超群的馬術令在場的人都深深嘆服，贏得了一致好評。

將目光從慕蘭朦身上移開後，我特地看了坐在席間慢慢啖著茶的姜無琛，誰能料到，身量並不高還瘦瘦小小的慕蘭朦是馬上好手，而這個看著身材魁梧、體格不錯的姜無琛竟然不會半點功夫。

我不由得嘆了嘆。

不久前才死了一個豫王的繼承人，那這個不懂武藝的姜無琛又能活多久呢？千萬不要是凈鵠全力扶持他上位了，他卻早早殞命了。

唉。看著那方自馬背上穩穩落地的慕蘭朦，我又不禁再一次嘆息。

這日的踏青游聚集了朝廷上大半的臣子，規模宏大，慕蘭朦的馬上功夫著實的出色，凈鵠也按照慣例賞賜了一些東西給他，當慕蘭朦下跪謝恩的時候，凈鵠又道：“素聞子謙不僅馬術了得，箭術也超群，不知子謙今日可願讓在座各位也開開眼界？”

慕蘭朦抱拳應道：“子謙甚是願意。”

慕蘭朦彎弓搭箭的動作流暢自如，一看就知道其人技藝不凡，當他射出的利箭刺破箭靶的紅心時，更是引得滿場喝彩。

凈鵠微笑著頷首：“甚好。”

此時，不遠處的一片灌木叢裏傳入了嗦嗦的聲響。

我當即冷下眼眸，厲喝一聲：“是誰！”

我的聲音讓在場的人都變了臉色，驚慌失措的臣子不由自已地往後一縮，而侍衛們也早已亮出了鋒利的武器，渾身警戒，紛紛看我的臉色眼色尋找危險源。

灌木叢裏又發出了聲響，我一躍而起，風馳電掣地拋出了一道銀芒，其氣勢直逼灌木叢的某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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