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姑娘，姑娘，”一道聲音正在喚著我，“你快醒醒，對，睜開眼睛，快看看我。”

入眼的是一張陌生的面容，她將水湊到我唇邊，讓我飲下。清水滋潤過喉嚨後，我問她：“我睡了幾日了？”

“兩日了。”

還好，我沒有錯過新王登基。

用過清淡的飯菜後，我攢了點精神，客棧的老板娘便開始與我搭話了，她問我：“姑娘包袱裏有件什麽東西，夜裏自己會發光，把我給嚇得喲。”

我淡聲回道：“是迷谷草。”

這話一出，我也楞了一下，我為什麽會知道“迷谷草”這種東西？這東西怎麽會在我的包袱裏？

“大娘，我從樓梯摔下去以後，大夫有沒有說我是摔了哪裏？”

老板娘說：“你摔下來的時候，我親眼看見你是撞到了頭的，大夫也說你可能會……可是我現在看姑娘你沒什麽異常啊，反應快，說話也利索。姑娘你真是福大命大。”

“姑娘昏睡的時候一直叫著凈鵠大師的名字，哦，我聽說啊，這凈鵠大師可是位高僧啊，想必是因為姑娘是向佛之人，得到了佛祖的保佑！”她喜吟吟地道。

我趁她收拾碗筷的時候打開了包袱，捏著那株迷谷草略有所思。

我好像是憶起來了，我是在沙漠裏走錯了路，然後隨恭踏雪進入了雪域，我還遇見了決明子。但是，往後的記憶便開始尋不到方向了，再仔細想了想，我方想起決明子給我們講了燕靈棺的故事，至於其他的，我真是想不起來了。

遇到決明子之後，與決明子給我們講燕靈棺的故事之前，究竟發生了什麽？

我使勁兒地捶了捶自己的腦袋，企圖讓自己再想起點什麽來。我心裏很清楚，消失的那部分記憶一定對我很重要。

我慌了，慌得很，與此同時，我覺得這一切恐怖極了，一陣接一陣的恐懼湧上了我的心頭。

那方的老板娘擱下了碗筷向我快步走開，阻攔我不斷捶自己腦袋的動作，她有些急了，道：“姑娘你別這樣啊，姑娘若是忘記了什麽事，以後再慢慢想啊，若是記不起來，那就是不打緊的事啊，還刻意去想它做甚？”

她的力氣很大，我的雙腕被她握著，動也動不了，這時我才驀地清醒過來。我暫時擱下了心頭的那股想要探知自己經歷過什麽的勁兒，朝她笑笑，“大娘說得是。”

後來，我見她對我的這株迷谷草很感興趣，便將它送給了她。

大家都說，凈鵠大師在清漣江溺死了。可我日夜兼程趕往北戚，在他們的登基大典上，看到的正是那張如蓮的臉龐。

城外十裏黃沙，城內十丈神臺，那人身著一襲金絲龍繡的玄色華服，墨發如雲，華冠溢彩，繡有北戚文字的衣帶臨風飛揚，他面上無幾多笑容，就像是初降人世的天神，雍容華貴卻又淡漠沈靜。他手上象征著至高無上的權利手杖觸地即發出有如水波紋般層層泛開去的鳴響，這鳴響就像一段古老的歌韻，在神臺四周不斷地回響，繞耳不絕。

我如同那些追隨他的子民一般，目不轉睛地看著他接下這個國家最大的擔子，被加冕為王，成為這片土地的新主人。我就這麽看著，一動也不動，也控制不住即將奪眶而出的淚水。

他們說，他們的王終於回來了。

他們說，他們的王生了一副好容貌。

他們說，他們的王終於可以帶領他們走出戰爭和貧困的陰影了。

他們還說，過不了多久，他們的王就該封後了。

才過去多少時日，你竟然從依慕達蘭的高僧——凈鵠，變為了北戚的新國主——慕蘭赺措，可悲可嘆，不過無論人世如何浮或沈，你我都遙隔萬裏，渺小如齏粉的我在你面前始終是無足輕重。

我此番前來，到底是為了解開心結，還是為了在心裏又狠狠系上一個誰也解不開的結？

總有一個不容忽視的聲音告訴我，這就是我夢寐以求的人啊。

我夢寐以求的人，真的是你嗎？

我無法去否決，於是，我承認了……

是夜，晚宴結束，大臣們各自散去，我赫然出現在了凈鵠的清心殿裏，因為我料準了勤勉的他必定會回到這裏處理事務的。

我的出現果然是驚到了他，但是，他很快就正了神色，寒聲道：“你可知私闖王宮有何後果？”

我怔住了，原來見面並不如我所以為的激動人心，而是冰凍人心，難道他忘記邀蘇月了嗎？

還是，他已經不再喜歡邀蘇月了？

我上前去，但沒等我靠近，他就側開了身子，他說：“姑娘，請盡快離開此地，否則孤就要喚侍衛進來擒拿你至天牢了。”

“凈鵠，你說什麽？”

他面上的神色不容我拒絕半分，他是決心要我趕緊離開這裏的。我的滿腹委屈還沒來得及向他述說，他就要趕我走了？我怎麽甘心，他是不是在與我開玩笑，我可不喜歡這等拙劣的玩笑……

我快步上前擁住了他，埋首於他的身前，眼淚一下就洇濕了他的華服，我分明是不喜歡落淚的人，可為何如今我總是頻頻落淚？

“凈鵠，我終於找到你了，我們終於可以在一起了。”

一道令我無法抵抗的力施加在了我的雙肩上，我被他推開後，一個趔趄就跌倒在地了。

我難以置信，而他眸間堆砌起來的冰霜是這麽的真實，他冷聲對我道：“姑娘自重！”

好似從前也有這麽一次，他將我推倒在雪地裏，他也是這麽看著我的，他看我就像看洪水猛獸。

“姑娘，離開吧，此處容不下你。而孤也非昔日的凈鵠了。”

我不解。

過去你是萬人敬仰的凈鵠大師，你不接受我，我還能理解。但是你告訴過我，你心上有我的。如今你是北戚的君王，是一個可以有七情六欲的平凡人，你卻拒絕我，為什麽？

我噙著淚，怔怔地問他，“為什麽？”

半晌以後，他說，他已經想通了，徹底放下了。

他還說，“你只是上天給我設的一道劫。”

我從未聽過如此殘忍的話！

我笑，你拿我當做一道劫，你渡過了獨自成佛，就要舍棄我？

我不顧淚水洶湧，模糊了他如蓮的臉龐，我只想再問一遍：“我真的，僅是你口中的一道劫？”

凈鵠轉過身，將他的背影留給我的同時，似乎也告訴了我答案。我的最後一絲力氣被那決絕的背影所抽離，我跌坐在了冰冷的地面上，可是，任那冰冷如何透骨入髓，也及不上那人三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