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酒窖中施施然地逛了一周，假意挑選著。月奪城卻不理會我，依舊是席地而坐，自斟自飲。我提著一壇酒，坐在離他一尺遠的地方，取了封泥，用酒瓢舀著喝。

“不招惹人，你便活不下去嗎？”

我無視他的目光，自顧著飲完瓢中的酒，才信口答道：“是啊，很無趣。”

沈默了半晌後，他將自己手中的酒壺推向我，我不拒絕，就著壺嘴飲了一口，寡而無味，不過是清水而已。他說：“那便繼續彼此折騰，如此才有趣。”

“可我累了。”我將那壺清水放在地上，“月奪城，就算是無趣，我也不想長此以往地繼續下去。我想要安寧的生活。”

“可惜了——”他低低笑著，噙了幾分苦澀，“你並不配得到。”

“只要你肯放手，只要你面對著我的時候，沒有‘自己的不到，別人也不能得到’的想法，我便可以擁有。”

“原來在你看來，我對你是這麽的殘忍。”他的聲音低了下去，“我對你的好，你竟是可以熟視無睹的。”

我搖頭，“月奪城，你有想過嗎，你根本不愛我。你只是想折磨我，在我身上尋求漫長歲月中的跌宕起伏。”

“別將我和你劃歸為一類人。你瘋了，我沒有。”

“瘋？”我大笑不已，狠狠地灌了一口酒，粗糙的烈酒入喉，等同於北地寒風的肅殺與滔天烈焰並行。

瘋。如今我也信了。

後來，仿佛是那清水將他給灌醉了一般，他驀地擁我入懷中，在我的耳畔沈沈地呼吸著，扣在我腰上的力道越發緊。兩個人，彼此貼得好似已經融為一體，但，兩顆心，卻隔了人世間最遠的距離，在各自的胸膛裏跳動著。

可笑的是，他還向我提出了這樣的要求：“不許再去碰別的男人！”

我將月奪城的話當做一陣吹過耳畔的風，沒出兩日，我又去尋鷺青了。

“你可怨我？”

鷺青溫和地笑著，替我扶正鬢上的釵環，“我只怨你這些日子都不來尋我，把我給徹底冷落了。”

我的指尖落在他的襟上，指腹隱約能感覺到來自他心口的顫動，只是啊，這話，應是無心的。所以我只是淺笑應之。

我伏在書案上，道：“為我念一篇游記吧。”

鷺青照做了，他的聲音溫軟動聽，將我帶入了書中高山流水、古道長亭的世界裏，我問他：“你有什麽想去的地方嗎？”

他眼中落了一層悲傷，“若是能夠走出這裏，鷺青希望可以去燕饒生活。”

他也喜歡燕饒，和那個人一樣。

我問：“你是喜歡那裏的青山綠水、萬裏海域，還是那裏的人清雅貴介古風存？”

鷺青說，他喜歡那裏，僅是因為那裏是他的家鄉。

我笑嘆，原來如此。

這一天，我們聊了一下午，他告訴我他印象中的燕饒，我告訴他我從典籍裏了解到的嘉牧和北戚。他說，燕饒人生活講究一個“細”字，我說，嘉牧國的男子擅鬥，女子則刁蠻，而北戚人最是傳統，他們活一輩子都難以遇上一場大雨。

“姑娘……”

鷺青在我眼角輕輕地擦拭著，見他的指尖已經染上了一片濕意，我方知道自己是流了淚。

他並不知我為何會落淚，正如我不知自己為何會無端落淚，所以他只是心疼地看著我，沒有多說些什麽。

“鷺青。”

“姑娘？”

“我總覺得我的一生都已經毀了，可轉念一想，我分明是那麽的年輕。但我並不知道下一步該怎麽走，該怎麽去弄清那些困擾我很久了的事情，我真的不想就這麽頹唐度日，好像，即便是整日待在綺煙築裏，也根本不是我想要的‘安寧’。”

他輕拍著我的背，道：“姑娘與鷺青不同，姑娘能夠走出這裏。綺煙築的確不是姑娘所向往的安寧之地，這裏只是個一時偷歡的地方。所謂安寧，是心中無所憂，心中無所念，可是，姑娘的心亂極了，如若不能尋找但那個答案，姑娘怎麽會享有安寧呢？”

他將我從案上拉了起來，讓我與他對視，“姑娘心裏的人是誰？”

“我不知道。”

“那在姑娘不能自控的時候，是誰在姑娘眼前時常浮現？”

凈鵠。魂牽夢繞。

“在姑娘清醒的時候，姑娘想的人又是誰？”

似乎是……月奪城。可是，每當他的名字閃過我的腦海，必有另一個名字將它擠走，那就是凈鵠。

“姑娘，愛與放不下是不同的。”鷺青唇邊始終含有一絲淡至極點的笑意，“若是可以，姑娘還是親自去尋到對方進行確認罷。”

我的腦袋又疼了，我慘淡地笑了笑，其實，鷺青也並不能夠全數理解我，想必他是將我這纏繞不清的情僅歸於我自己的左右搖擺了，而我卻始終覺得，是有什麽外力在操控著我。

我有些失落地起了身，推開門，卻見月奪城就在庭中靜立著，見我出來，黯淡的眸光又沈了許多。

實在可悲。

“蘇月，”他前來執起我的手，“玩夠了我們就回家吧。”

我腳下一滯，如同木偶人一般機械地轉過頭去，正對上了他那寸寸成灰的目光，我一字一字問：“你說什麽？”

“我說我來接你回家——”

奮力甩開他的手後，我如同掙脫魔爪的鳥，拼命地鼓動著羽翼逃離。

他只把這一切當做了“玩”嗎？

他可以接受這一切了嗎？

我熱淚肆流，不知跑了多久，方在一棵樹前停下，嚎啕不已。我再次覺得心口好疼，好疼。

一雙溫暖的手臂擁上了我的腰肢，便聞見他在我耳畔輕輕訴說著——

“蘇月，為師想通了，為師允許你接著玩，只要不松開為師的手，便好。”

“無論蘇月要鬧多久，為師都不會去怪你了。”

“為師只要你永遠不要放開為師……”

我在他的懷裏癱軟，安靜地流著淚，不知所措。

我究竟在神謀魔道地做什麽……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