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今日的早膳連同午膳一塊兒吃了，休息過後，便帶著鷺青出門狩獵。我們各騎一匹馬，箭筒裏塞得滿滿的。進入叢林以後，便見走出洞穴尋覓過冬食物的動物變多了，草叢裏窸窸窣窣的，必有獵物。我想看看鷺青的身手，於是遲遲沒有動馬背上的弓箭。

鷺青減緩了馬速，說前面有一條小溪，應該會有獵物在那處飲水。

溪水邊果然有四五只鹿在飲水，我微懌，突然間很想拿下那只白額的鹿，於是我流暢自如地彎弓搭箭，讓那支箭落插入松軟的泥土中。

受驚的鹿如雨散雲飛，四竄而逃。

這獵物驚恐逃命的一幕勾起了我骨子裏的不羈與暴戾，我唇邊勾出一絲笑意，高揚起馬鞭打落於馬身上，身下的馬立即揚蹄追進，橫跨山溪，奮勇逐鹿。

要知道，暢快淋漓從來不是體現於射殺溪邊悠游自在地飲水的鹿上，而是體現於策馬奔騰追擊出逃的獵物上，這一逃一追之間，最是能激起心底裏的血性，以及對征服對方的渴望。

一條山道上，我與鷺青兩面圍擊，迫得那白額鹿疾疾從側方逃竄，但那地方遍地荊棘，灌木叢生，白額鹿一躍而起，在空中劃出了一道優美的弧線，可再落地時，卻被一道尖銳的枝椏刺傷了腹部。

此時是深秋，遍地枯黃，那因劇烈運動而變得滾燙鹿血噴濺在一地枯黃上，倍顯淒厲。

馬蹄咯嗒咯嗒地步近那片荊棘叢，我看著那痛苦的鹿，竟然有了絲不忍。鷺青也向這邊走近了，他道：“等血流幹了才死去，它會承受更多的痛苦。”

我當然知道。我下了馬，手裏拿著匕首，踩著荊棘向它靠近，它的那雙烏亮的眸子正泛著水光，可憐兮兮地看著我。我不知道自己是不是也要像處死那匹同樣飽受傷痛折磨的馬一樣，將它處死，我猶豫了很久。

鷺青也走了進來，他將我從地上扶起，接過我手中的匕首，柔聲道：“姑娘不忍，便讓鷺青來罷。”

一絲鋒芒在日光下亮出，我驀地按住了他的手，取回匕首，道：“上次我們逃命的時候，那匹馬是我處死的，此回的這只鹿也不例外。”

“姑娘？”鷺青不明白我在說些什麽。

我自己也是目怔口呆，我竟然將他當成了凈鵠……

我佯裝沒有聽見他的疑惑，蹲下了身，快速地割斷了鹿首。

後來，鷺青獵獲了兩只兔子，雖然他身上沒有讓我吃驚的高超箭術，但也沒教我失望。畢竟，如果一個小倌太厲害，就不易受控制了，所以，他的箭術一般般也是在情理之中。

我們在溪水邊歇腳，鷺青提著兔子去溪水的下半段處理，因為我們僅帶了一小袋鹽，所以鷺青先用鹽腌了一陣兔子。不多時以後，我們齊心協力架起了柴火烤兔子，柴火劈啪響，肉香隨之溢了出來。

確認兔子熟了以後，鷺青取下了兔子，用匕首剔去那烤黑了的部分後，才呈於我面前。我不喜歡葷油，但是這刻我卻很想嘗嘗他的手藝，我從袖中取出匕首，割了一片鮮嫩多汁的兔肉放入口中。

細嚼慢咽後，我在鷺青期待的眼神中點了點頭：“滋味不錯。”

話落，我又割了一片細嫩的肉置於他的嘴邊，他受寵若驚地看著我，然後用嘴接住了我手邊的兔肉，他的鼻息落在我的指上，讓我心頭一動。

他看著我用帕子擦去指尖的油膩，然後說：“臟了姑娘的手不好，若是姑娘不介意，那就讓鷺青來伺候姑娘罷。”

“好。”

鷺青細細地割下兔肉送至我嘴邊，我微笑著張開了口，這麽一來一回，到了最後我竟然吃下了大半只兔子了。見我已經吃夠了，鷺青又去汲了水給我喝，看著他忙碌的身影和面上清雅的笑容，我忽然就覺得，什麽“藏劍於匣，歷盡風物”、“朝逐流水，夕飲晚露”，說的便是眼下這種閑情逸致的生活罷。

回到綺煙築後，我就睡了，等到月上梢頭的時候才醒來，這時，我好像是餓了。

一直候在床榻邊的鷺青道：“姑娘稍等片刻，鷺青去去就來。”

我拉住了他的手臂，執意要跟隨他一起去。

廚房裏，燈火下，鷺青正在和面，準備給我做一碗面，我見他手法老道，便問他是不是這裏的每個小倌都要學廚藝的。

他尷尬了一瞬，然後搖首道，“鷺青幼時，娘親尚且在世，她最愛吃的便是面食，為了討她歡心，讓她的病情有所緩解，鷺青便學做各種面食，日日親手做給她吃。只是，後來家道中落，娘親因病離世，父親酗酒成性，使得家中姐弟接連被賣了出去，鷺青也不能避免。”

如此說著，他揉面的速度慢了些許，大概是沈浸在悲傷裏了。我也不著急，自己尋了些菜，舀了水洗凈，再回頭時，鷺青已經拉出一碗面了。

熱湯下面，面條在清湯中翻滾，不一會兒，一碗清湯面就做好了。我用竹箸夾起了一縷面條，輕輕地吹著，待它涼了一些後，我伸到鷺青的嘴邊，道：“啊——張嘴。”

鷺青微怔，眼前蒙上了一層水霧，但很快地，他就垂下了眼簾，就著我的手將面條優雅地將面吃落腹中，我期待地問：“好吃嗎？”

“姑娘嘗嘗便知。”

我沒有換竹箸，直接又夾了一縷送入口中，細嚼慢咽後，我道：“真好吃，這是我吃過最好吃的面。”

鷺青將一方帕子遞給我，道：“姑娘說笑了。”

“不，我說的是真的。這些年，還沒有誰像你這樣特地為我做點什麽東西。”這些年裏，反而是我在刻意地討好那兩個男子，都也為他們付出過慘重代價。

眼前的這個小倌為我做這些，僅是為了討客人的關心也好，真心為我也罷，我都被這麽一碗清湯面給感動了，這一碗面，我吃了很久，一直在害怕將它吃完了，就也許再沒有下一碗了。

我我放下竹箸，將最後一口湯也喝完了，這一刻，我方覺得胃裏、心裏都是暖暖的，不再那麽空虛。我心滿意足地擦著嘴，道：“今後，不知還有沒有機會再勞煩你為我下一碗面。”

鷺青收拾桌面的手頓住了，他的眸光落於我面上，看了我良久，然後苦澀一笑：“在姑娘還沒有離開之前，鷺青隨時聽憑吩咐。而今後，若是有緣，定然還會相見……”

他還說：“鷺青雖有私心，但也希望姑娘能與口中的那個‘他’過得幸福，在姑娘心中，他才是不可替代的。”

月奪城？

我道：“也許，在我心中真正不可替代的，另有其人呢？”

他必定未料到我的情感是這麽的覆雜，所以他語塞了，我道：“我也很亂，不知是因為自己的原因，還是有著什麽外因，不知道是因為自己在自欺欺人，還是真的被什麽人或物給控制住了，每當我想要抓住真相時，我就會被打回原地。”

他看我的眼神裏多了一絲我不希望看見的憐憫，原本，以他的身世遭遇，他才是那個值得被人憐憫的人，可我，竟然也讓他可憐了。

於是，我起了身，道：“我去走走，遲些再回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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