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一季過去了，我和月奪城不鹹不淡地過著，但有時候有些行為卻逾越了正常師徒關系。

他喜歡給我梳發，所以，只要我醒來時他還沒有離開，他就會給我梳發，替我挽一個淡雅大方發髻，然後配上樣式簡單的釵飾。

有一日，他忽然翻到我的那個盒子，問：“這珠釵上的南珠粒和玉屑，怎麽少了這麽多？”

他手中執的，正是我向賀蘭殘梅討來的那一支珠釵，我垂下了眼簾，淡聲道：“之前遭狠摔了一回，掉了許多，確實該惋惜。”

這天傍晚，燈火還沒來得及燃上的時候，他就攜了滿身的寒霜回來了，他一見到我，便冷眼打量著我。我已經猜到了原由，自那日他發現那支珠釵有異樣起，我就在等候這天的到來。

雖然我已經在心裏想過萬般的結果，也有所準備，但是，這刻對上了他寒冰一般的眸子，我那好不容易給自己築起的城墻還是在霍然之間坍塌了。對於此事，我不想找借口，我知道自己騙不了他，我也不敢先開口裝作無事一般與他說話，怕令他的怒氣更甚。

眼見著他眼中的寒冰在融化，並竄出了火舌，我不自主地往後退了一步，再退後時，他眼疾手快，一把將我的雙肩牢牢鎖住。

他紅著雙眼沖我吼道：“原來你根本不打算要孩子！你小產過一回，如今又拼命地吃這些藥，你當真不想要孩子了嗎？你覺得和我的孩子就是個孽種是不是？我不配和你一起擁有一個孩子是不是？”

我緊咬下唇，默默地承受著他的怒火，心下早已苦澀無邊。

“從那時候開始，你就沒有真心接納過我嗎？邀蘇月，為什麽你就這麽不安分，心裏饞著得不到的人，眼前的人掏出一顆滾燙的心給你，你卻棄如破履！”

不知是被他那像是要吃了我一般的模樣嚇著的，還是讓心下的苦澀給苦著的，我流下了兩行淚。

月奪城猛地欺身上前，咬住了我的唇，然而，我卻是一動不動，既不推開，也不回應，只是站著，任他擺弄。他會更加地生氣，這層我再清楚不過，可是他的憤怒他的話，也激起了我的倔強，讓我生了反叛的思想，讓我無法迎合他的吻，去平覆他的憤怒。

果然，他很快就將我狠狠地甩到了地面上，茶盞攜了熱茶撲面而來，他失去了所有的風度，幾近癲狂，出門時不忘叫人看好我。

我一人在屋子裏泣不成聲。是，我確實是不想要孩子，不想他將來會成為我的牽絆。因為我忘不了月奪城給我帶來的傷害，半點也忘不了。

如果是能輕易忘掉的，怎麽還能算得上是透骨入髓的傷？

我不只是知恩圖報的鹿，我還是一匹被獵人設計陷害過後會記恨心頭的野狼。

他是我的師父，對我有養育之恩，我心存感激，但他傷我之深遠遠蓋過了他對我的恩情。

我還很害怕他，他再愛我，也不能取代他給我傷害。與他在一起我就不能忘記過往，如今與他親吻擁抱，我腦海裏還是會浮現出他一掌將我摑出血的場面，那山石上綻放的血色繁花，我怎麽也忘不掉……

此外，這樣的爭吵周而覆始地出現，也使我不由得擔憂自己有一日是否會死在他殘忍的懷抱裏。

其實，那個怯弱的邀蘇月，一直都沒有死去，只是被我隱藏得很好。

去年，我重新接納了他，待在他的身邊，也一直嘗試著去撫平心頭的怨與怒了。不可置否，無論我怎麽恨他，我還是會害怕失去他，他的溫情讓我生起了一種為人妻子的感覺，我也樂在其中。可是，從那時到現在，我還是不能說服自己為他養育一個孩子。

我在失去我們的第一個孩子的時候，我就受夠了那種疼痛，不僅是肉體了，還有心靈上的。如今我們的感情有那麽多的裂縫，那麽多的問題，如果今後我們的感情真的支離破碎了，無法修覆了，那麽，孩子勢必會成為我們之間的牽絆，於孩子而言，亦是很大的不公。

月奪城只知道那些用避子藥做成的“南珠”和“玉屑”大半入了我腹中，可他並不知道，我是想著等穩定好心緒、不再不能自已後，就停止服用那些“南珠”和“玉屑”，全心全意與他開始新生活的。可是，世事難料，他已經將我作為將自己暫時圍起來，好好緩緩心神的城墻給擊潰了，讓我的擔驚受怕、無處可遁。

為什麽事情會演變成這副模樣？我跪倒在地，痛哭不已。

我們在中秋前回到了蒼跡門，我依舊是住在月奪城的院子裏，但是，他卻沒有露過面。

月奪城原本是答應了我，在中秋當夜要陪我到思無崖看玉沂城的百姓放天燈的，現下，他自然是不會來了，我的臉已無大礙，身子卻是乏得很，於是早早便睡了。半夜裏，我被噩夢驚醒，沒有人將我納入懷裏細聲安慰，早晨時，枕邊依然是冰冷的。

正午了，侍女告訴我，昨晚，月奪城和替杜儷來匯報消息的女門人出了去。看著侍女殷殷切切替我著想的模樣，我心裏發苦，便順著她的意思問：“何時回的？”

“至今未歸。”

我又隨口問了一句：“那女子生得如何？”

“遠不如姑娘，僅有幾分姿色罷了。”她見我沒有動作，還向我獻計說，“姑娘一向與杜堂主熟稔，這女子又是杜堂主的人，不如將此事告知杜堂主，讓堂主來清理門戶？”

“哦，也是，拿些信箋來吧。”我從軟塌上起身。

這好事的侍女立即給我拿來了筆墨紙硯。

不過，我讓人送出去的加急信件並不是向杜儷求取支援，而是讓她送來幾壺萬蓁當年埋下的梨花釀。近日我嘴裏寡淡得很，半劍山上的酒極少，又不合我的意，思來想去，還是覺得千鸴山的梨花釀清香爽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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