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為習水之事，我和月奪城的關系有所緩和，但我心中始終有根除不去的刺。月奪城每天處理好事務後就來我的院子裏用晚膳，我不拒絕，有時他來得遲，我還會讓侍女給他溫好飯菜，但是，我並不能接受他要與我同房的要求。

這日，月奪城同樣是來得遲，我在榻上支著頭翻書，他一人坐在外間的用晚膳，其間，我聽見他讓侍女拿來了一壺酒。聞此，我心間一緊，神思慌亂起來。但轉念一想，喝酒也沒什麽，更何況他也不是易醉之人。於是，我放定了心繼續看書。怎料，他讓侍女前去撤走碗筷後，又吩咐她準備熱水。我這才想起來，上次我們一起來千鸴山的時候，他在我的屋子裏過過夜，衣箱裏還放有他的衣衫。我怔住了。

我想趁他沐浴的時候縮進被衾裏裝睡，但是我很快又從床上跳下了地，我心念著，月奪城那般蠻橫無理的人，怎會理會我睡沒睡？他照樣能讓我陪著他折騰。

於是，我拿起了動幡劍，從窗口躍了出去。夏日的夜裏，蛙聲不絕，一池青蓮醉夜色，一道石橋向湖心，我步上了石橋，推開了那道嶄新的門，摸索著點燃了燈火後，發現這裏的格局其實是變了的。

好比，我的腳下本該是一塊刻有纏枝蓮紋的青磚。

再好比，我的面前本該是一張梨花木的書案，案前還該有一個妍麗的女子，她喚作：萬蓁。

帶著淡淡的傷感，我掌著燈火在書架前尋找著對自己有用的書籍。可惜，我走了一圈都沒有尋到想要的。

此時，通往閣樓的樓梯上忽然燃起了一盞燈，那杜儷將我嚇了一跳，過後，我向她微微一禮：“杜堂主。”

她踱步下樓梯，問我：“這樣晚了，姑娘還看書？”

“不過是隨便翻翻罷了。蘇月在未經得堂主的同意下擅自入了堂主的書房，還望堂主見諒。”

“我並沒有要怪罪姑娘的意思。”她道，“以姑娘的身份，你當然可以隨時進入此地。”

我蛾眉微蹙，然後以淡淡的笑緩解了。杜儷道，她要先回去了，還勸我早些回房歇息。話罷，她闊步離去，恍若一陣爽快的秋風。

她前腳剛走，我後腳就出了書房，然後一個人在波光粼粼前對月舞劍，一招一式，力道已逐漸增強，於我而言，已是很大的進步。我也許就是那種嘗了甜頭就往肯前走的人，於是我越來越賣力地重覆那套劍法，直至我筋疲力竭，只能撐著石橋喘氣。再苦再累，我都不敢放棄，因為我只要一踏上這片土地，這座山、那日紛飛的血霧就會蒙上我的雙眼，捂住我的口鼻，無時無刻不在鞭笞著我。

向來，只有強者才能主宰天下，我不求能主宰天下，我只求能夠成為我心目中的強者，讓我所關心、愛護的人不受傷害，更不會從我眼前死去。

忽然，我身後生起了一股陰風，我疾疾旋身，用動幡劍劃出一道刺骨的寒光，直向身後之人刺去。月奪城身子一偏，輕松地避過了，我也急忙收了劍勢。

“回罷。你已經疲憊了，再練下去也不會有所成果。”

我收了劍，向他告辭道：“那你也回去歇息罷，願你好夢。”

我往回走了幾步路，月奪城也跟了上來。我指著一個方向對他道：“你的房在那頭，不是這邊。”

他截住我的去路，把我擁入懷裏，沈聲對我道：“蘇月，我們這樣下去只會苦了自己、傷了自己，為何我們不能同時退讓一步？”

我略微推開他，對他笑道：“師父，蘇月正是在退讓啊，我退的何止是一步？一別兩寬，各生歡喜，不正是最好的？”

“你不要混淆是非，你明知道我不是這個意思，你是不是在有意折磨我？那你見我這般難受，可覺得痛快了、滿意了？”

痛快？滿意？他還是不知道自己錯在哪裏嗎？我笑著笑著，笑出了淚花：“月奪城，你憑什麽覺得你給了對方一刀，對方就會因為你的愧疚而原諒你？有些時候，有些事，僅僅只是一次真的就夠了。更何況，早已有人信誓旦旦地向我保證絕不會再傷我分毫了呢？”

月奪城，我不是你的玩物，我有我的情感，我斷然不會因為你而放棄自己的尊嚴，被你一次次玩弄、利用。我深吸一口氣，平穩了波動的情緒後方道：“蘇月沒有要玩弄師父的意思，也沒有想過要對師父若即若離，故意害師父傷心。蘇月之前向師父的示好和疏離，只想維持住我們的正當師徒關系而已。師父既然有心讓我到千鸴山上一段日子，又何必跟隨著來呢？”

“師父，請您讓徒兒靜一靜吧。”

往後的兩日裏，月奪城沒有再出現過，連杜儷也不見人影，大概是因為事務繁忙罷。這日我午睡醒來，腹中一陣惡心，對著痰盂吐了一口酸水，身邊的侍女忙斟來了茶讓我漱口。

是夜，月奪城直接進了裏間，快步走向榻上看書的我，他抽開我手裏的書，然後輕輕握住了我的肩頭，目光落在我的腹部上，小心翼翼地問：“你感覺如何？”

我覺得他莫名奇妙，要將他推開，他卻一手穩住了我的腰，緊張地道：“別這麽大動作。”

我幡然醒悟，猜到了是侍女告知了他我吐酸水的事了，於是他就以為我是孕吐了。

我道：“月奪城，我們什麽都沒有發生，怎麽可能會有孩子？”

他的眸光在不斷地躲閃，還閃爍著怪異的光芒，他的臉色也是一陣紅一陣白的。他道：“好好坐著，讓醫師前來號過脈再下定論。”

他又踱到了外間，隨後我便聽見了他催促醫師腳步快點的聲音。珠簾簌簌響，月奪城和醫師進了來，月奪城對醫師道：“仔細診，有分毫差錯我定然不會輕饒你。”

醫師為我號脈的時候，我瞅了一眼月奪城，卻見他眉頭緊蹙，眼中十分焦灼。醫師才拿開手，他便要上前詢問，醫師卻做了個讓他噤聲的動作，然後讓我換一只手繼續號脈。過後，醫師問了我幾個問題，然後才徐徐起身覆命。

他道：“尊主，現下正值酷暑，邀姑娘應是平日裏不註意飲食才會導致腸胃不適，故而有吐酸水的狀況出現。老夫為邀姑娘開一張藥方，只需邀姑娘遵循醫囑正常飲食、按時服藥便可。”

聞言，月奪城冷冽的眸光落於他身上，問：“你可診清楚了？”

醫師亦不惱，捋著白須笑道：“尊主喚來千鸴山上的任意一位醫師，都是會診出這樣的結果。”

月奪城手臂一動，揮退了醫師，他的眼底失望難掩。

我忽然間想起去年的時候，只要我略覺不適，他就會立即請大夫。可是，每次都敗興而歸。見他那般模樣，我心裏更是苦澀。可是，他總是與我道：“沒關系，我們一定會有孩子的，會有好多好多孩子，他們一定是玉琢般的人兒。”

如今又見他失望的眼神，我慘淡一笑，酸澀蔓延開來。也許他是誤以為我也因為我未能懷上孩子而失望了，他上前來將我擁緊，輕輕拍著我的後背道：“蘇月，別擔心，我們以後的日子還長著。”

他真是這樣想的嗎，來日方長？

可還有來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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