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轉身，一嗅便知侍女端來的東西裏摻了當歸。走近後一看，我萬分疑惑，為何這個時候將羊肉湯送過來。

侍女道，這是月奪城吩咐的，他得知我晚上沒有吃多少東西後，便讓人做了這麽一碗湯。侍女還說，這羊是月奪城打獵時收獲的。

我皺眉，野外的羊，豈不是更膻？我當即讓侍女撤下去，還道：“誰要吃便吃罷。以後遇見這種情況，你們自己處理了就好，不必送來了。”

甄莫停是門中的裁衣好手，她年逾古稀，一雙修長的手不僅能裁衣刺繡，還能以絲線、金剪、針等奪人性命。據說，五十年前，她就是親手用裁衣刺繡的工具將自己尋花問柳的丈夫殺死的，她裁下了他的皮、剪下了他的發，針針帶恨地制成了一件披風，終日披在身上。

如今，為月奪城和我制作喜服的任務落在了她身上，她前來為我量身的時候，我不時趁她不註意的時候看向她身上的披風。我有些納悶，怎麽這用人皮和人的發絲做的披風，經過這麽多年，還帶有淡淡的亮澤，不見殘也不見壞。

“夫人對老朽身上的這件披風也好奇？”

甄莫停的聲音並不蒼老，並且別有一番韻味。

我不好意思地點了點頭。她卻搖首，嘆道：“皆是世人以訛傳訛啊，那種腌臜之人的皮毛，我怎麽會將它們穿在身上？我殺了他不假，但這件披風卻是用畜牲的皮毛做的。”

聞言，我暗自舒了一口氣，這下方覺得她身上的披風不瘆人了。

隨後，她給了一些花樣我看，幾番挑選後，我的嫁衣也有了著落。

春天，是個多情的季節。輕風是多情的，雨線是多情的，百花也是多情的，皆在這個季節躁動不安。隨著婚期漸近，我也開始局促不安起來。不僅是我，月奪城亦然。

大婚前一日，他將一顆紅豆放在我手心上卻只字不語，但我都懂，此物最相思。

捏著這一顆紅豆，我久久難眠，只覺得相思灼魂。

天未曾亮的時候，侍女便敲響我的房門了——

我見過邀蘇穎出嫁的模樣，卻是頭一回見自己著上如火嫁衣的模樣，難以置信，鏡中那個美艷動人的新嫁娘竟然是自己。

我身形微動，頭上、身上的珠翠簌簌而響，伴著一陣香風暖霧，滿室馨香。蛾眉舒展，籠煙含情；朱唇略啟，芳澤流轉；柔荑輕擡，雪腕凝脂；紅影搖曳，似妖似魅——

我著紅衣，紅衣卻灼傷了我的眼眸，但是，也敵不過我手中緊握的那枚相思，它灼傷的，可是我的心魂，它讓我迫不及待地戴上繡有鳳穿牡丹的紅頭巾，趕赴他的身邊。

堂中紅燭緩緩燃燒，兩扇大門徐徐打開，喜樂聲伴著爆竹聲，山風伴著碎紅紙，一派喜慶祥和。人聲鼎沸之間，我遠遠地便聽見了踏雪“咯嗒咯嗒”的馬蹄響——

一陣微風忽起，將熟悉入骨的衣香送至我鼻尖，我便知，是他一躍而下，紅衣當風，邁步而來。

此刻，我的世界裏，萬籟俱寂，我睜著眼睛，好似已透過那紅蓋頭，看見他眼眸裏的盛世煙火，他唇邊絕美如天際絢陽的笑意。

喜娘提醒我伸出手去，然而，那雙溫暖的手已經先一步將我的手牢牢握住，那一握，仿佛是將我護在了他的羽翼下，為我遮風擋雨，給予我無限的護佑。我的雙眼不禁濕潤了，但是在這大喜的日子裏，我怎能哭泣？他將相思奉於我，我何不以笑顏回應？

我緩緩勾唇，笑靨如火。

月奪城牽著我坐上繞滿了紅紗紅花的華輦，四名血衛各守東南、東北、西南、西北四方，九名血衛開路，鑼鼓喧天，鞭炮齊鳴，整個半劍山都湧起了紅色的浪濤。

華輦平穩地降落在滄瀾殿門前，我知道，無論是殿內還是庭中，都有著眾多門人和江湖人士看著，他們有的人是前來慶祝的，而有的人卻是前來看戲的，當然，更多的人都是為了借參加月奪城與我的婚禮，對蒼跡門進行一番打探。但無論如何，我都不能丟蒼跡門的臉，月奪城攜我入殿內時，我挺直了腰肢，步調平穩，與月奪城保持一致，每一步都優雅得無可挑剔。

見月奪城與我跨入了滄瀾殿大門，紛雜的人語立即被月奪城身上攜帶的氣勢所壓制。杜儷是我們婚禮上的主婚人，見我們準備就緒，她微微清嗓，宣布儀式開始。

一拜天地。

二拜蒼跡門聖物——滄瀾鼎。

夫妻對拜——

“禮成——”

便是此時，殿門口的方向忽然傳來了一道帶著喘息的聲音——

蘇月！

我驀地怔在了原地，好似誰人給了我穿膛一劍，震得我心魂破碎，鮮血直流。

月奪城的手也隨之冰涼了，我仿佛聽見了他低不可聞地笑了一聲，那笑聲，是極輕蔑的。整個滄瀾殿變成了一潭寂靜的死水，只餘凈鵠漸行漸進的腳步聲和沈重的喘息聲。

今日與我結連理的是月奪城，是我已經決定托付終身，矢志不移的人，可我的心這刻竟沒來由地亂了起來。

我鬼使神差地將手自月奪城的掌心中抽離，旋過了身去。

凈鵠掀開我紅蓋頭的那瞬，我看見了他眼中的憤怒和悲哀扭曲成了一團，化作一把利刃將我層層剝開，似乎在企圖剜出我的心，看看我對他是否還有一分情意。

大殿裏的氣氛壓抑得快要令人窒息——

“蘇月——”他神情地望入我的眸中，然後一把將身穿一襲大紅喜服的我攬入懷中。

他低下了頭，他吻上我額頭的姿態像是在膜拜天山上的雪，雪尖兒上的金陽。

我的心在滯了一瞬後就徹底地亂了。

我的理智告訴我，我的選擇在我的身側，與我一樣身穿鮮艷的大紅喜服，正以森冷的目光看著我，等待著我處理好這橫生的枝節的月奪城，我的夫君。可是，我的手為何探向了凈鵠，竟企圖撣去他衣裳上的風塵，我就像個線偶，一舉一動都由不得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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