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百三十四章:忤逆(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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記憶如同潮水,倏地湧上心頭,將我牢牢鎖住,我終於想起來了,是我令他殘疾的,又是我令他殘疾的!何必如此殘忍,這生死攸關之際,才告訴我真相——

我將長鞭揮向他,仍是鞭長莫及,沈浮中的華漓不斷地嗆著冰水,面色越發青紫,我淚如雨下,心中的恐懼掙脫重重束縛,充盈我的四肢百骸,我歇斯底裏地喚著:“不要——”

眼見著他就要被這湖水所吞沒,我也萬念俱灰地隨他跳了下去。

我忘了,自己不識水性。

我只記得,當年,他也是這般,為了我跳下冰冷的水裏,那時,他同樣也是忘了,自己不識水性。

華漓,華漓——

這太濟湖,幽綠得宛若翡翠的湖水裏凝入誰人心頭的血,嫣然動人,卻無不透著死寂。我尋不到他,便隨他一同死去好了。

邁入死門前,往昔的一幕幕情景在我眼前重現,少年溫柔的眼眸,少年削瘦卻能護我周全的手臂,少年與我的每個瞬間,都是我此生最美好的的記憶,那天真爛漫的九年光陰,從來沒有過悲傷,也沒有過失意,更不存在怨恨與欺瞞。我笑著,笑著,等待死去。

卻又是誰一度殘忍地撕碎我的美好,將我送入滿是寒徹骨的冰雪嚴寒中,迫我從溫柔的陷阱裏蘇醒。是他,我認出了他蒼鷹般陰鷙的眼眸,還有冷毅的唇角。

我沒有想過他會是來救我的,我冷眼靜觀城府頗深的他會如何再紮我一刀,卻不料,他竟是渡了一口氣給我,然後帶著我向上浮,浮上水面的那一瞬,我也暈厥了過去。

我醒來,睜眼看到的第一人不是月奪城,而是將我從寒水中打撈起的姜無琛。盡管虛弱,我還是以目光緊鎖著他,盯著他的每個舉動,好讓自己就算死也能死個明白。

姜無察覺到我的目光後,勾出一痕輕蔑的笑。

“華漓已經死了。”他做出憐憫的神情,隨即唇邊含笑。那模樣,換作平日,我早就起身與他動手了,可此刻,我的心空洞洞的,好似已不知喜悲。

他的目光冷冷地掃過我的眼眸。

“你如此關心華漓,不是因為你癡情,相反的,你是個多情的人。你喜歡凈鵠,可你又與自己的師父、自小的玩伴糾纏不清,就不怕作繭自縛,有一日自食惡果嗎?”

“瞪我做什麽,你又不能吃了我。”他眸心的那抹狠利正如刺刀見紅。

“你看慣了他人在這吃人的江湖淪為劍下魂,刀下鬼。你就一直找一方依靠。你與凈鵠和自己的師父有所糾纏,又對華漓處處留心,除了出於以往情分,還是為了能有多一條路可走,因為,你知道如今的華漓已不是當日的華漓,他不僅掌握著撼雲庭,還與雪域有著千絲萬縷的聯系。”姜無琛無恥地撕開我的心扉,使得我的秘密暴露無遺,“而你自己,也有可能與雪域有關系,這一點,你也很好奇不是嗎?”

凈鵠怎麽是他可以提起的?我用目光剜他,如果可以,我恨不得立即就割他的喉嚨、取他的命!

“不願意承認?是啊,沒有多少人願意對自己承認自己的劣性和惡念,更何況是對別人?”

“更何況,這個人就是你,邀蘇月?”

“多情的人,下場都不會太好。”他唇邊的笑凝為一抹孤雲。

“你清麗脫俗的面容讓絕大多數人認為你的心也是純凈無垢的,實則不然,你就像是妖精,你將你的惡念與欲望埋藏得很深。你覺得觸碰底線是一件很刺激的事,好比你喜歡凈鵠,明知道不可以,你就偏去做。這樣的你,很容易被別有用心的人利用。”

他的話雖不堪入耳,卻都是真話,我往後的人生果然如他所說,因為多情,而不得善終。這便是所謂的一語成讖罷。

但此時的我從未重視他話語間點出的利害性,恢覆了點力氣的我只顧著譏諷了他一句:“姜無琛,過去你一定是被哪個女子玩弄過。”

他一笑置之,這笑甚是陰冷。

姜無琛,他是後來出現在我生命裏的決明子之外看我看得最透徹的人,是這紛擾世俗當中看我看得最透徹的世俗之人。只可惜——

我與此人,只能為敵。

月奪城總算出現了,他將我從床榻上拽起,恨極了一般凝視著我,他冰冷的指尖在我的發間穿過,讓我的頭皮一陣發麻。他的唇角勾出一痕冷冽,寒聲道:“為了他,大雪天的跳湖?”

我虛弱地道:“華漓是我最好的朋友,我無法看他死在我面前。”但他終究是死了。

月奪城嘲諷十足地道:“最好的朋友?蘇月,你太天真了。”

我無意理會他的嘲諷,他這種只有敵人沒有友人、事事講究利益的人,怎麽會懂得友情的可貴。卻又聞他冷聲道:“華漓逃脫了。”

我愕然,盯著他,來不及欣喜,卻被他的下一句話擊潰了所有的希望:“為師已下令追殺他,蘇月有何異議,嗯?”

我避開他的指尖,眼簾半斂,“蘇月不敢。”

“去給我取一樣東西來。”月奪城沈聲吩咐道。

兩刻後。

我舉步維艱地端著一把精美得可怕的寶石匕首進入議事廳中,每一步,心都在淌血,每一步,都像在將自己推向深淵、地獄。

正遇月奪城忽然轉過身,衣袍獵獵,他對著單膝跪地候命的血衛輕吐出一個字:“殺——”

話音處落,平地風雷,直直開拓出一片無疆血色。

我將心頭的哀慟微微斂起,繼續往前挪動腳步,月奪城的冷眸轉向手臂忍不住顫抖的我,他眸心深藏的冰雪漸漸化開來,冰雪消融,卻是更冷了幾分。血衛退下,我也走到了月奪城跟前,單膝跪地,將托盤托高。

月奪城修長的手指落於匕首上,指尖輕劃,給華麗得像天外之物的匕首更添一道瑩澤,他拿起匕首,手指微動,一道寒芒掙紮而出,正如陰翳中忽然刺破陰霾,橫貫長空的一道光亮,月奪城的手指再動,寒芒重新被鎖入鞘內。

他單手將托盤接過,衣聲簌簌間,他俯下身來,將匕首呈於我面前,他以邪魅的一笑回應我內心的疑惑與恐懼,他殘忍的聲音響在我的耳畔:“如果,蘇月再次遇上了華漓,就將這把匕首,送入他體內。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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