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百二十七章: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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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所患的奇疾再次覆發了。清水是苦的,侍女熬的松茸粥是苦的,躺在床上,卻如同被置在針氈上。幸而先前我裝病的時候月奪城已修書給賀蘭殘梅,不過三日,我再次見到了賀蘭殘梅,他看我時眼中晦暗的神色一如當年初見時。日理萬機的他會出現在此處,其原因自然離不開我身上那讓他執著著要弄個透徹的奇疾。只是,當我問起他是否有收到我寫給他的求助信時,他說,他並未見過。

經幾日的相處,我越思越覺得不對勁,於是我問他:“賀蘭先生為何對這奇疾如此在意?莫道是僅因為它的‘奇’而已。”

“雪域裏的那個女子,她帶著奇疾出生,沒有痛楚,不知饑渴,不知百味,有些癥狀恰好與你相反。”賀蘭殘梅淡淡道。

雪域裏的那個女子?可是他從前提及的,他的心上人?賀蘭殘梅頷首,道,那個女子便是雪域彤魚氏嫡系獨女,彤魚姝。數年前,她被人深深地傷過,欺騙過,拋棄過,從此沒有再出過雪域。

我不由得生疑:“傷她之人,莫非就是你?”

“不是。”他沈下眼眸,眼底一片肅殺,“傷她的人,奪了本應屬於她的位子,還逼她自封於雪山之上。”

我猜到是誰了,如今的雪域堂堂主,花非花。

還有一件事我是覺得奇怪的,那就是每天賀蘭殘梅送來的藥都不相同,他有時也會給我施針,但是每每這時候,我都發現他下針時都會遲疑,仿佛在他心中也沒有一個準確的落點一般。我將自己的疑惑說給了月奪城聽,月奪城也是一副不甚在意的模樣,只安慰我道:“蘇月別多想,他自有他的道理。”

這日,賀蘭殘梅按舊來給我治療,他面色凝重地先讓我喝了一碗藥湯,然後鋪開一排大小不一,長短不盡相同的金針,在他十指翻飛間,金針依次落在我的各大穴位上。他於我身側站定良久,他的聲線裏透出一股壓抑不住的期待,他問道:“感覺如何?”

我覺得疼痛感逐漸消失了,整具軀體就像融入了無波無瀾的海水裏,輕而軟,仿佛連同喜悲、思想、理智都溶解在無垠的深海裏。最後那一眼,我看見賀蘭殘梅似喜似悲地看著我,然後用他的掌心在我眼前一晃,使我立即沈睡過去。

我在一個山洞裏醒來,又從山洞裏緩步走出來,總覺得洞外的景象有些怪異,卻道不明何處怪異。

淺灘前,我提不起力氣飛躍,正準備涉水而過,一個農婦卻前來制止,“寒露三朝,過水尋橋。”

寒露……

怎麽會這麽快,我分明沒有感到一絲涼意。

顧首身側,何處怪異?原是兩道的草木染上了深秋的顏色。當真是“洞中方一日,世上已千年”嗎?

我不著寸縷的雙足漸行至淺灘邊,指尖點了點水,沒覺得不適,便放寬了心前行,身後卻傳來猛吸了口冷氣的聲響,回過身,但見那農婦滿面驚恐地往後退著,定睛一看我,倏地跑遠了,最後踉踉蹌蹌地消失在山坡的那頭,不知是跌滾了下去,還是藏住了。我垂眸一看,衣襟前的血色正在蔓延,越發鮮艷,奪目十分。

我倒是識得此處是何地方的,我便身穿著這單薄的春衫,如同荒野裏的孤魂,持著一心執念,往千鸴山上走。多少山間的行客向我投來驚詫的目光,又被我身上的陰冷之氣和我這一路走來所留下的血跡所嚇退。

待我回到千鸴山上時,月奪城見了我,沒有解釋,只讓侍女帶我回房休養,我也沒有多問。但我卻將他的冷淡牢牢記入了心底,還自認為自己已經懂得了此中的原委。

如今我沒有痛楚,不知冷熱,無喜無悲,不正似極了那個雪域裏的女子麽?

我冷笑著,我但是挺羨慕她的,被人欺騙利用了,一顆心也能無傷無痛。而她,是否也暗自慶幸過呢?

如今,再回想起來,繼賀蘭殘梅的出現,我就活在了半是真實半是以虛假和利益關系築成的情境中。那時,他向我袒露心扉,向我提及那位雪域的摯友,他驚慌失措地,甚至盡失儀態和風度地上前給我診斷,他得知我病情加重時大發雷霆,立即帶我趕回暨周……我還真以為他把我當做了朋友,卻沒有想到,於他而言,我只是他那個心上人的試藥人。

月奪城對於我被用於試藥一事上的冷淡,不正恰好說明了他們之間有勾結麽?邀蘇月到底有何價值與能耐,得如此多的人用盡心思來加以利用!

這般想著,我唇角處勾出的那抹冷痕愈發地深了。

第二日,賀蘭殘梅來了,他試探性地用針尖刺入我的指腹,問:“可有感覺?”

我搖頭。他再紮入幾分,再問。

我還是同樣的回答。

他眸色如霜,取了針離去。

我忍不住冷哼,果然,我也只是個試藥的,我從未得到過他的真心對待。

在他走後,我隨意翻了幾卷書,卻沒有入眼的。正要午睡,一碗藥送來了,約莫又是他在來源不明的古書上找的方子,我沒等那小廝將托盤放下,我便拿起那碗藥,仰頭飲盡。我擦著嘴角的殘液,道:“回去吧。”

這一睡,便睡了許多個時辰。醒來時,已經是次日的早晨,窗忘記關了,床正對風口,我是被冷醒的。

被冷醒的——

剛剛回到千鸴山的萬蓁來為我檢查身子,從她眼中的喜色可得知,我是病愈了。

意料之中的,我病愈的消息才傳到賀蘭殘梅的耳中,他便要帶著自己的那個新藥方啟程前往雪域。

我攔住了他的去路,他掀開簾子,雙唇緊抿,似是不願開口與我浪費時間,耽擱行程的樣子。

我道:“你一直想要她恢覆成正常人的模樣,可她心裏是如何想的,你可知道?她真的想要感受到疼痛嗎,她能否受得住寒熱之感?她將自己關在雪山之上,是誰人傷了她,你最是清楚。你知道她是否願意為此心痛嗎?”

倘若是我,既然已經到了自封於雪山之上的地步,那就真的是絕望了,又何必再一嘗那種本可以避免的痛楚呢?我也知自己今日所為著實是多管閑事,但是,不知為何,我並不想那個與我素未謀面的女子,品嘗我所經歷過的那種痛苦。

幕簾垂下。

他終是朝著雪域的方向遠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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