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百二十八章:俗事總擾人(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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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冷笑,我在寒風中瑟瑟發抖。

我吸入一口冷氣,胸腔裏是那麽的疼。

接連被欺騙,被利用,已經讓我的心蒙上了一層寒霜,我以為已經沒有什麽能是我感到寒冷了,可這一刻,我的心宛若被一雙無形的手掏出來,置於冷風當中。

我感覺天旋地轉,眼前的世界扭曲成一團,就好比打翻了書案上的染料碟,糊成了混亂、骯臟的色彩,只一陣風,就將我吹落在地,鋪開的衣裳好似地上掙紮的蝶,耗著絲絲力氣在振翅。我不願閉上眼,不願意,盡管眼前的一切實在太骯臟。我能感覺到,只要我一閉上眼睛,我就真的閉上了,從此不能再睜開。

我想活下去,我的求生欲望如此之強。我發不出聲音。我艱難地去取頭上唯一的一支發簪,求圖用它來求救。我將它拋了出去,然而,它只是落在離我兩步遠的地方。不甘、懟恨,在我的臉上書寫著……

我想去尋凈鵠,我渴望到他身邊,仿佛只有在他身邊,我才能感受到安寧,自如,沒有欺騙、利用,沒有虛偽的面孔,沒有險惡的居心。

我安敢放棄,可我呼不出半聲聲響,只有淚滴砸落地面的聲音。

這時,一雙玄色絲履落在了簪身前,我的身子隨之一輕,他將我呵護在他的懷抱裏,帶我逃離死亡之淵,隨著他奔跑揚起的風刮在身上很疼,可他的懷抱如此溫暖,讓我如此地貪戀。我還聽見他聲嘶力竭地喊道:

萬蓁——

我仍在撐著眼簾,努力抑制胸腔裏翻湧的血氣。我艱難地彎了彎唇角,這是我頭一次見他如此焦心慌亂,並失去了所有的風度儀態……

後來,是賀蘭殘梅留下的保命丹和萬蓁精湛的醫術救了我一命。

月奪城一直守在我身旁,我是知道的,當我睜開眼睛面對他的時候,我眼前騰起的霧氣瞬間模糊了他俊美的容顏,我艱難地啟聲,一字一字地問:“當初南下時,我發熱的時候就被診出有那奇疾了是麽,讓賀蘭殘梅為我保命的條件就是在我身上試藥嗎?”

多蠢的我,怎麽這些天就被仇恨蒙蔽了雙眼和心,這樣簡單的事居然沒有想明白,還去怨恨實打實關心我的月奪城,倒是那一昏倒,讓我在睡夢中真正理了個透徹!

月奪城輕嘆一聲,撫了撫我的腦袋,然後將我納入懷中,沈吟道:“為師不怪你,為師知道你是受了血魂、雪魄的欺騙和傷害才這般多疑的。見你受罪,我也不好受。”

我想起了雪山上的那人,“賀蘭殘梅的藥有副作用,那女子……”

“放心吧。”他溫聲安撫著我,“她終究是雪域之人,她的姓氏是彤魚,總有些手段。”

是麽,姓彤魚的人都有保全自己的手段麽?過了很久很久,我才知道,從來不是這樣的。

彤魚氏一族裏的女子一生都頗為艱苦,上天唯一賜給她們的,大概也只有那血脈相承的姓氏榮譽罷了,當然,這已是後話了。

“師父,我這回真是痊愈了麽?”

他沒有立即回答,我從他黯淡下去的眼眸中探出了結果,我亦是嘆了嘆,我道:“能活著,已是天大的恩賜,蘇月還妄求什麽健康痊愈呢?”

“萬蓁說,你只是落下了心疾,調理一年半載年便可。”

“好。”我輕輕應了一聲。

細軟的話音甫落,恰逢一只麻雀落在窗臺上,輕啄著窗欞,讓日光投落入室內的靈動光影給這個房間添了幾分生氣。

“師父,我們還能繼續走江湖嗎?”

他凝視著我微揚起的臉頰,道:“好。但我們要先回蒼跡門處理些事。”

我再問:“幾時回?”

“三日以後。”

玉沂城,蒼跡門中。

多時不見的涉崖忽然出現在我面前,我有些驚訝,我放下了手裏擺滿的花枝,問他的來意。涉崖道:“尊主說,地牢內鎖的兩個人全憑你處置。”

“地牢?”我幽幽一笑,隨手撚碎了那花枝上待到了秋日還未成型的花骨朵,“那我可得好好思量思量,該如何妥善處置他們了。”

我走下濕滑的樓梯,便見地牢陰暗濕冷的環境裏放置了各色刑具,有我說得出名字的,有我不知它們可以如何在人身上施展開來的。

監守地牢的是一位赤面虬髯大漢,見我來,便無聲地引我走到了地牢的最深處。那曾經險些奪了我性命的血魂雪魄便在此處,我遠遠地看著他們好一陣,才施施然地步近。

“你們不是共同擁有一個魂魄嗎?”我提著衣裙彎下身去,隔著疏密適當的鐵柵欄朝他們笑,是極輕蔑、鄙夷的笑,“你們落在我手中,我這裏就有兩個選擇提供給你們,一是共死,二是只活一個,活下來的人,享有一個完整的魂魄。”

大概他們早就知道自己不會有好結果,故而並無太大反應。特地靜默了一會兒後,我的目光在他們面上來回掃動,我兀自笑著:“你們說過,你們之間沒有‘彼此’,只有一個‘自己’,那就是誰也不願意獨活了?也好。來生記得要分開投戶好人家,為真正的“自己”而活。”

我直起了腰,伸手撫平衣裙上的折痕,然後就要提步離去,果不其然地,他們一同開口喚住了我,齊齊露出詭異森然的笑容,恍若黑夜當中的一雙鬼魅,血魂獰笑著道:“好丫頭,有點手段了。”

雪魄則站起身來,那一襲骯臟的紅衣也不過像是在獵獵狂風中求饒的星火,再也無法燎原。他枯槁的雙手攀上冰冷的鐵柵欄,慘白面皮下的細幼血管漲了起來,縱橫交錯,猶如裂痕,他的臉龐好似在緩慢地瓦解。

“黃口小兒,我們在這裏,真是你的本事嗎?”

“落在這裏,便是你們沒有本事。”我語氣生冷地回敬道,“你們都是將死之人,與你們過多計較也無益於我。”

話罷,我轉過身去,留給他們一個背影,拾級上了兩步後,我又驀地轉過身,朝那赤面虬髯大漢道:“且守著,不許給吃食,一滴水也不允。何時死了一個,才放生的那個出來。”

看著手裏撲忽不定的燈火,我又道:“若是他們骨子硬,就喜歡這麽耗著,那就幹脆連氣都別換了,讓他們一同窒息赴死。”

我不高不低的聲音在幽暗的地牢內流轉,回應我的是赤面虬髯大漢的低應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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