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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八章:疾(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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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自然是知道的。”眉上蕊的目光在我的面容上寸寸流轉著,“邀小姐當日蒙著面紗,已是絕色傾城,一舉一動優雅柔美,勝若天仙,與月門主一同自納川樓上乘風而落,不知已讓多少男子驚嘆不已,心生艷慕,不知讓多少女子滿心嫉妒又自愧不如。上蕊見了邀小姐,亦是不能免俗。”

我微微訝異於她的坦白,也許,這就是孜耽女子的性子,爽朗而坦蕩。只是,這樣的女子,依然會被她心尖上的人所辜負。看著她,我竟然升起了絲絲憐惜,但很快,這一文不值的憐惜又隨著風破碎在綿綿細雨中。有什麽可憐惜的呢,她有追逐愛的權利,但對方並不是必須要回應她的情感。

眉上蕊想要從我這處打聽關於月奪城的種種,但被我以不能私下議論門主回絕了。她有些失望,容色黯淡了幾分。

我輕咳了兩聲,待她回眸時,我與她道別:“蘇月身體抱恙,不能再陪眉小姐賞山中雨景了,若小姐還欲觀景,蘇月便先行離去了。”

眉上蕊遲疑了一會兒,而後與我道:“我同邀小姐一起回罷。”

我含笑謝過,二人執著傘,在風雨中往回走,這段路不算長,卻似耗盡了我一生的精力,每一布都是那麽的艱難,為了不表露出來,我還得憑借那搖搖欲墜的一點理智極力支撐著,掩飾著,只是,這樣更是令我心力交瘁。春風細雨在我眼中已然成為淒風苦雨,水霧侵蝕著我的肌膚,落下寸寸的傷痛,我的眉越鎖越深,以至於讓眉上蕊有所察覺,她對我似有那麽一絲絲關切的意思:“邀小姐?”

我搖首,唇邊甚是苦澀,“無礙,就快到了。”

我們走至分岔路口處,眉上蕊才與我分別,我當即幾步走到墻的另一頭,丟了傘,扶著墻坐到了泥水裏。待我的感官沒那麽敏感時,我才起身往回走,邁入屋子時,侍女見了我泥濘不堪的模樣,吃了一驚,忙快步上前扶我去換一身衣裳。

“姑娘這是怎麽了,不是說去觀雨景麽,怎麽像是遭人欺負了去?”侍女到底是萬蓁撥過來的,有些性子,見我這副模樣,忙替我不平。

“無事,替我準備浴湯,滴點花露。”我無力與她多言。她伺候我沐浴了以後,我對她說:“只是我自己跌了一跤,不許多言。”

侍女應了一聲,又出去催促人快些將姜湯和午膳送來了。

次日,我的感官不如前一日敏感了,又過兩日,已與平時無異,也未覺得有其他不適,我便不再留心於此事,而賀蘭殘梅那頭,久久,未有回信。

蕪州我來過不少次,卻從未仔細在城中走過一遭,今日我與月奪城請示過後,便獨自下了山。去年隨著月奪城走過了不少地方,如今我在蕪州城內走著走著,便覺得每一座城的風光都沒甚麽大區別,樓也是那樓,路也是那路,更別提那河畔的高柳垂陰,石亭外的幽幽湖水。興致索然之時,我入了一座戲樓,此時時候尚早,臺上才開始布景,客座上更是寥寥幾人。我將垂落肩頭的一綹青絲挽至身後,對那夥計道:“一壺新茶,一碟芋艿酥,一樣你們這的特色茶點。”

夥計聞了吩咐後便退下,我一側首,卻迎來了一道深遠暗晦的目光,我無意搭理,卻抵不住對方上前來。

“姑娘,可還記得向廿?”他手中的摺扇變作了一柄長劍,其人依然是俊逸風流的模樣。

我移開目光,看著臺上的戲子試弄水袖,我面無表情地道:“不記得了。”我與此人唯一的牽連,便唯有那蓄意謀殺我,然後又被月奪城就地殺死的步竹了。

向廿落座於我右方,也隨我看向那臺上身段曼妙,濃妝艷裹的戲子,然後聞見他緩聲道:“向廿記得姑娘便好。”

我不再搭理他,也不想離去。後來,夥計將我要的東西端了上來,他見了向廿,便要多添一個茶杯,但讓我出聲制止了:“不必,這位公子自會料理自己。”

“向公子!”一道足以顛倒眾生的鶯鳴聲遠遠傳來,竟是方才還站在臺上的女戲子,她邁著梅花小碎步,攜著滿頭珠翠的泠泠相擊聲前來,那如絲媚眼僅牢牢鎖住一個俊逸風流的向廿。

但見她朱唇輕啟,皓齒微露,如癡如醉的軟音似潺潺流水流瀉而出:“向公子來了蕪州,怎麽也不知會泠繡一聲?”

那癡那醉的聲音裏,隱隱有幾分嗔怨,秋波盈盈的雙眸裏噙著一絲欣喜,一線哀傷,幾縷惆悵,幾寸相思,看著直讓人肝腸寸斷,但見那淚滴滑落氤氳著霞色和綺彩的面容,一曲紅塵情歌已續續唱來:“泠繡知道,公子是又瞧上了旁的女子,泠繡自知自明,自己不過是個天涯戲子,沾了滿身的風塵,當年乞得公子的一顧,已是上天給泠繡的最大恩賜,哪裏還敢……還……”

我心下冷嗤一聲,瞥一眼那向廿,卻見他的眼神並不在這女子身上,他兀自笑著,仍舊多情,卻又似無意。想必這女戲子也是歷經過人情塵世的人,見了向廿這副冷淡模樣,便自嘲似的笑了一聲,行了個禮,便帶著簌簌衣聲離去了。我留意到,由始至終她都沒有正眼看過我,想必是這向廿身邊的女子時有更疊,這女戲子已經麻木了。

我在一旁冷嘲熱諷道:“向公子招惹了人家姑娘,萬一人家姑娘登臺的時候開不了腔該如何是好?”

向廿聞見我說話,轉過了首,噙有著絲絲探究的笑意:“這下姑娘識得向廿了?”

我款款地將一塊芋艿酥放入口中細嚼,品味著其誘人的香甜,坦然地接受著來自向廿的目光,好似未覺他的異樣一般。我拿起茶碗,茶蓋輕撥間細嗅這新茶的芳香,卻聞向廿看著我手中的茶碗道:“這分明不是新茶。”

聞言,我的手一滯,目光也不由得地隨著他的話探向這茶水,我沈吟一陣,“哦,那又如何。”

向廿許是覺得無趣了,便笑笑移開了目光。來戲樓聽戲的人多了起來,戲樓不覆初時的安靜,啜茶斟酒間,語笑喧闐,而戲臺上也準備就緒,不一會兒,銅鑼銅鼓鏗鏘擊響,引得眾人陸陸續續地停止了笑語,紛紛將目光投向那懸有兩丈長紅帷幔的戲臺。但見一陣流光溢彩,臺上背對著眾人的泠繡那一身絳紅底百彩鳳尾蝶穿牡丹繡袍加以重彩繁飾稍稍一晃,就能迷亂人眼,迫得雙眸在繁華夢境中迷失,忽聞一聲錚錚琵琶音,倏地劃碎眾人眼前的旖旎風光,繁華落盡處,是道幽幽女子嗓音緩緩流瀉,穿越萬重高山,跨過千道江河,攜著遠方的幽遠,遠方的思怨,遠方的深情款款而來。濃情跨越萬裏雪飄,直達人心,僅是這麽幽幽的一道嗓音,已教人萬分神傷。

如此唱功,真是了得,我含笑仰頭飲盡一碗茶。而坐於旁邊的向廿早已走神,唇邊慣有的笑意也消逝不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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