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百一十九章:疾(二)

關燈
正是滿場熱潮翻湧時,向廿才回了神,目光轉至我身上,我眼角餘光瞥見他啟唇與我說了句什麽,卻被高亢的鑼鼓激樂所沖逝,我側首,正遇戲臺前的激越箏聲漸收,我問他:“你說什麽?”

向廿直視著我,字字清晰地落入我耳中,:“去年錦江宴上,步竹為何會找上姑娘你?”

我微哂:“自然不是我去招惹他的。”

向廿眼底閃過一絲不豫,我接著道:“步竹是清幽門的犧牲品,趁著錦江宴來殺害蒼跡門門徒,若當日我死了,蒼跡門定然不會善罷甘休,如此正合清幽門的意,這樣,清幽門就能名正言順地對付蒼跡門了。只是,當日我並未死,步竹被我師父所殺,清幽門借著步竹之死向蒼跡門在勳州的勢力發難,但也是殊途同歸。”

我睨著他,冷聲道:“無論如何,錦江宴上,步竹必須死。”

向廿渾身一震,面上僵冷。我就知步竹對他來說意義非凡,我不依不饒道:“只是,本姑娘有一事未曾想明白。”

向廿挑起眼簾看我,擱在桌上的手指骨漸收漸緊,我故作疑惑的姿態道:“步竹不是要向你尋仇麽?追殺你多年,不依不饒,怎麽會是這副收場?”

吱啦——

桌上裂開了一條五寸長的縫隙,我面前的茶盞也抖了抖,這始作俑者就是距離我極近的向廿,此時他眼底一片晦暗,仿佛風雨欲來的瞢瞢天際,又見戲臺上泠繡緩緩轉身,攜淚退場,樂闋。

意猶未盡的觀客們滯了片刻,方響起雷鳴般的的掌聲。

“那姑娘當日為何要出現?”他唇邊慘笑著,這使我怔住了,我未料到,他與步竹的感情竟是如此深厚,那不是恨,不是厭,絕對不會是。我眼看著他眼中的墨雲越積越厚,電閃雷鳴將至,便也怵了一瞬,過後方道:“即便我不出現,他也會對我師父下手,結果不過是他會死得更快一些罷了。”

“我明白,我都明白……”向廿沈沈地闔上雙眼,表情痛苦,嘴中不斷念著,“我都明白,都知道……”

但他卻不敢承認?看著他,我是又驚又疑,啜著茶時我心中念道,這人竟是名滿江湖的風流劍士向廿?當日在邊城城墻之上左右各擁一位絕色美人從容擊退三十個突襲的嘉牧騎兵的向廿,果真是眼前面色苦楚的男子?

這此中究竟有何深意,他二人究竟有何糾葛?

我略一擡首,竟見本應在暨周中的商篪朝我這方走來,他俊朗的面容上掛有一絲如見故人的笑意。

故人?我?

商篪步伐從容,翩翩落座,毫無拘謹,他朝我一頷首:“姑娘,我們又見面了。”

末了,又對聞聲睜開了雙眸,已恢覆常態的向廿略頷首:“向公子。”

向廿亦頷首,他回看我一眼後,起了身,道:“方才打擾了姑娘,望姑娘見諒,向廿他日再向姑娘鄭重賠罪。”

我朝著他還未走遠的背影道:“不必了。”前方的向廿身形一滯,覆向前走去。我轉眸看向自顧著讓夥計再上一壺碧螺春的商篪,恰聞夥計哈腰點頭地應道:“好好好,巡撫大人稍等,小的這就給您端上來!”

店夥計快步走開,我愕然,“巡撫大人?”

太後才死,商篪就出宰蕪州,成了蕪州巡撫了?這世事變遷變得極快,那風雲莫測的廟堂之上更是如此。商篪不甚在意地叩著桌上向廿遺留下來的那道裂縫,淡笑道:“被降了職,離開了朝廷倒也自在。”

我放低了聲音:“商枳……”

“嗯?”他似是沒聽清。我待周遭安靜了些許後,又問道:“商枳真是死了?”

商篪垂眸而笑,幾分神秘莫測的模樣,他不答,只問我:“月門主在蕪州?”

思忖了一瞬,我如實相告:“在千鸴山上。”

“那商某明日登門拜訪月門主,還請姑娘替為轉告。”他這般說,此事定然已牽扯上了月奪城,而我似乎已經猜到了幾分。我道:“可以是可以,只不過……”

“姑娘想提什麽要求?”他挑眉。

我是個記仇的人,我恨恨道:“去年冬日的時候我可是被你們害慘了呢,休養了大半個月才利索。”

他含笑等待我的下文,我竟然還不知道當日眼皮一掀就下令對宮女下毒手,然後又轉移立場向我發難的商篪是這般好說話的。果然是應了那句話,交友好過樹敵。我咂咂嘴巴,用巾帕擦手,“本姑娘今日胃口大開,想吃芳菁樓的水席。”

商篪以拳抵住口鼻,笑出聲,道:“如今的我可比不得過去,現下俸祿大大削減了,怕是經不住姑娘這般折騰。”

我已經站起了身,讓店夥計用紙袋給我包好桌上還未怎麽動過的糕點,且對他道:“這桌的花費都記這位巡撫大人的賬上。”

店夥計瞅了眼商篪,見他無異議,便幹脆地應道:“好嘞!”

次日,山中有雨,而且伴有陣陣雷鳴,將近到了商篪說好的時辰了,我站在窓前,苦等侍女回來稟告。我正著急知道自己離開皇宮後,他們與月奪城之間發生了什麽,我生怕商篪因這雨就不來了。不多時以後,那院門才跨入一角淡綠裙裾,我就迫不及待地出了門,留著正欲向我稟告消息的侍女在我身後不斷呼喚著。

侍女回來得很及時,我才來到月奪城所在的議事廳門前,就撞見商篪與他身後的一個用黑色鬥篷將自己裹得嚴嚴實實的人從另一頭走來,我沒有理會商篪對我的問候,目光毫不掩飾地落在那個黑衣人身上,我讓開了位置,他們便朝議事廳走去,跨過門檻時那女子伸出了枯槁的手將頭上的風帽拉起了一點,我的角度看來,正好見她露出了一痕下頜。

我在門外待了一小會兒後,才入內,我迎著月奪城投來的目光,聽著商篪畢恭畢敬地向月奪城致謝:“多謝月門主相助。”

月奪城只對我道:“蘇月來了?”

“是。”我對他一禮,然後站在了他的座位旁靜觀。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