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2章

關燈
人類禁地,換言之,人類勿進。

為此,襲滅天來做了一個關鍵性決定,解散船隊。

他的決定自然引起其他船員的質疑與反對,但船員們也知道,在某些重要抉擇上,襲滅天來不會考慮他們的想法或意願,他的決定代表了一切,容許質疑,但推翻不了。襲滅天來將解散船隊的原因一五一十告知眾人,他要去眠覺之罅尋找能讓一步蓮華復活的龍泉,此途兇險未蔔、死生難料,所以他打算單獨前往。盡管這個理由聽起來荒謬怪誕,但襲滅天來並不擔心嚴肅看待此事的自己在他人眼中會呈現出什麽形象,愚蠢?迷信?可笑?都無所謂。

當他決意執行一件事情時,並不需要外來的評價來錦上添花。

經過幾年的相處,風流子等人已深谙襲滅天來的脾氣,他們明白襲滅天來並非是說笑或自欺,而是認真地策劃這次行動。弔詭的是,他們不相信世界上有讓人起死回生的龍泉,但當襲滅天來說出原因那瞬間,他們的情感卻被他的堅定所說服,從而說法的真偽已不重要,他們只衷心期盼他能如願找到龍泉救回一步蓮華。

於是航行回蒙特格爾的一路上,他們就像往常一般地共處著,唯一不同的是,他們會在晚飯後陪襲滅天來多喝一杯葡萄酒說些以前甚少聊及的往事,此外,他們也利用空餘的時間,齊心協力替一步蓮華打造了一副合適的棺木。雖然一步蓮華氣息已斷,可是他的身體還是柔軟的,襲滅天來說那是某個擁有惡趣味的未知存在助他保持一步蓮華的屍身百日不腐。對於襲滅天來此番說法,他的船員們不考慮真實與否,只考慮他們要怎麽在所剩無幾的相處時光中,為襲滅天來盡最後一分棉薄心力。

船抵達蒙特格爾時,盲商已在港口等候,得知襲滅天來一行人平安歸來,他才露出闊氣的笑容。簡短與盲商表達致謝之意後,襲滅天來帶著一步蓮華登上自己的船,站在甲板上俯看被留下來目送自己的船員們與古迪列,襲滅天來的心頭倏然湧上萬千慨嘆。幾個月前,他離開劍馬城時也得到過類似的禮遇,彼時的不屑與輕慢卻在此際悄然消逝,他不太明白縈繞在自己胸中的熱意從何而來,但是他卻恍然想起,當初一步蓮華曾說過的一句話。

『至少我感受得到此刻他們的感謝是真誠的,那便足夠。』

他從未想過,他的船員們對他的支持意義有多大,然而現下他確然領會到其中妙意。

無所謂承不承認的問題,他知道自己在這段漫長的旅程中,或多或少有了轉變,他的轉變並非全部來自於一步蓮華的出現,他眼前這些人的影響更是潛移默化了他的心境與思維,他沒有他自以為的那般孤單,這些人一直陪伴著他;他只是寂寞,這份寂寞不在於人單影隻,而在於心靈上的匱乏與空洞。

而這個缺口,是一步蓮華填滿的。

「謝謝你們。」輕輕地,面對眾人的襲滅天來吐出這句話,微弱得連風也帶不走,只有化為嗡鳴徘迴在襲滅天來自己耳畔。

但是,藉由脣形,底下的船員們卻接收到了。

「傷腦筋啊……直到最後…還是這麽悶騷。」搖頭嘆笑,風流子直視漸行漸遠的船隻眼底,有藏不住的落寞與惆悵。他性喜漂泊,好不容易才找到個想安定下來的落腳處啊……合該是他沒有那樣的福分,但是,這幾年的相處點滴,與襲滅天來等人一同經歷的驚心動魄,也夠他回味無窮了。

他舉起手臂,向陪他走過人生低潮的同伴揮手,淡看他們閃現瑩光的眼眶角,緩緩背過身去。



從沒有一刻的光景,讓襲滅天來深深見識到一艘船的空曠與冷清,仿彿隻身橫越亙古前的不毛荒原,連孤獨的影子也不曾被意識到。過往流逝的歲月裏,縱使這艘船上的人來來去去,他的眼中卻不曾映入任何人的身影,他收留他的船員,和他們培養出某程度的默契,培植出某部分的共同記憶,但剖白而論,這些東西他未曾珍視過,或者說,他未曾正視自己擁有這些東西時的心情。

如今,倒有點懷念了。空蕩蕩的船上,不時可見過往記憶裏的亡魂游走,這其中,也有自己的模糊身影,摻雜在那一群同伴虛影裏,在日光照射下漸漸揮發。

是因為誰的到來扭轉了他頑固的想法?他心中早就出現答案,而這個答案已在稍早前成為一個冰冷的句點。

句點。是冰冷的屍首,偎得他的心也漸漸地失去應有的溫度。

船隻緩慢行駛在廣無邊際的茫茫藍海中,朝著不知名的方向前進。襲滅天來定住舵盤,擡首查看天色,是難得的好天氣,沒有風雨欲來的浮誇晴朗,有的只是一輪火紅的太陽,以及形成捲鬚狀的白雲。太陽很紮實飽滿,捲雲卻很飄虛不定,他看不穿烈日後頭的雲絮,卻能輕而易舉地看透射過雲層的金束是如何囂張地投落在海面上,將那一層黝藍渲得發亮而虛幻。

一虛一實,實中帶虛,虛裏藏實。大抵,這就是人生吧。是自己的人生,更是一步蓮華的人生。

如果一步蓮華沒有遇見自己,可能現在他會活得很好,維持著他自己一貫從容的步調、知足的樂觀心態,豁達地走完他的生命之旅。然而,自己卻成為他生命中的插曲,強行改寫他原有的人生,讓他的命運結束在短暫而幻炫的迷戀中,來不及回溯檢討、來不及自我評價。盡管如此,他對介入他的人生這件事卻未產生太多的愧疚感,也許那是因為他明白,沒有人的人生結局是真正由他人所主導的,即使是再不得已的選擇,當人擁有抉擇的意識與能力之時,就該爲之後發展到來的結果負責。

一步蓮華失去了生命,而自己,失去了他,那是他的選擇,也合該是自己預料內的結局。

只是,在結局到來之前,總免不了抱持著僥倖心態,隨之在迎接結局時,便免不了唏噓沈痛。

從吟游詩人的歌聲裏、文學家的詩作裏,以及藝術家的畫紙上,他接觸過成千上百則的故事,他們將人生比喻成很多東西,例如一首歌謠、一篇文章、一幅畫,再將人生際遇抽離出來衍喻為一串音符、一個段落、一種色彩,以人的個性為框架進行排列組合,呈現不同人不同組合的人生。

然而,對他而言,他的人生是一段旅程,他就像是大海裏的船隻,或者荒原上的孤狼,看不見邊界,所以目標清楚而方向模糊,看似堅信著自己的信念,實際上卻只能繞著茫海與荒原打轉,是一艘迷航的船艦、一隻迷路的孤狼。於此比喻規則下,一步蓮華就是海上燈塔、荒原徐風,是指引他方向的希望,卻不能帶領他走出迷旅,因為最終能讓自己找到出口的,唯有自己。

長日將盡,不知不覺間,襲滅天來已站在船頭漫想大半日,恢復孑然的時光未如預期內那般冗悶難熬,他看了看手中羅盤,再看了看天色,知道自己今夜無須擔心風雲驟變,他泰然地離開甲板,走進自己的艙房。



一步蓮華的棺木平靜地擺在房內,與他的床板相同方向,就像與他並排而睡。

他走向棺木端詳了會兒他的面容,雖然他已停止唿吸,但他散發著沈靜之美的如畫眉眼依舊,鏤刻著寬和的溫潤嘴角微微上揚著,好像在對著自己微笑,這使他不禁然地憶起他初次在碼頭上見到一步蓮華的景況,也使他想起他首次聽聞他天賴般的美妙喉嗓時心中隱竄的騷動,像有人拿著根輕飄飄的羽毛在自己的手心有意無意地撥搔著,從而他的臉上想必也曾浮現類似於此際躺在棺木內的一步蓮華的淺笑,一種只消察覺到對方的存在,就能獲致無上幸福的抽象滿足。

輕輕地,襲滅天來挪開透明棺蓋,先用手指試探性地摸了摸一步蓮華的臉頰,冰涼的皮膚還是保持良好的彈性觸感,那個不明存在並未欺騙他,一步蓮華還有復活的機會。一時間,他的手臂顫顫地發著抖,證實了那個存在所言非假,令襲滅天來有種穿梭時空的恍然感,理智尚處於撲朔游離的狀態,全身的細胞已蓄滿激昂的奮悅。

他小心翼翼地抱起一步蓮華放在自己床上,然後走到書桌拉開抽屜,取出一本蒙塵的紀錄本,那是他的航海日志,以往,即使意興闌珊他也很少超過五天不記錄日志,但自從遇見一步蓮華後,他只寫過一次日志,便將這本筆記遺忘在抽屜深處的角落。如今重新翻出,是想替這段可能是兩人最後的旅程做下完整紀錄,如果哪天這本日志有幸被人拾獲,或許這些紀錄就有機會被譜成一段詩歌,不必永恆不朽,只要能朗朗上口。

如同〈加西莫西之夜〉那樣的糟粕,也自有在其特定的時代背景下傳誦須臾的價值,假使他和他終將遭這片汪洋吞噬,傳唱一時的詩歌也會代替自己向世人證明他們的存在。

盯著變色的封面,襲滅天來有些楞忡,他似乎不曾仔細看過這本日志的封面,從前的他只記錄日志,卻不回顧日志內容,一如他永遠只會向前邁進,不曾想過回頭看看往昔的自己,唯一會在午夜夢迴如附骨之蛆般糾纏他的過往,只剩那段褪不了色的可恨血仇。

日志的封底是黑色的,簡單的圖案是銀色的,整本日志只有兩種顏色。一匹狼蹲在一棵枯樹前面,彎身看著湖面上的倒影,倒影裏的狼是湖面上的那匹狼,倒影裏的樹則長滿了葉子。

指腹滑過銀白色的圖案,襲滅天來翻開泛黃紙張,本想一口氣翻到新頁動筆記錄,卻莫名地轉了念,從第一頁開始閱讀起。這些年來他總共寫了數十本日志,寫完就丟,碩果僅存的這本只記錄了三分之一,他翻閱得很快,沒幾下就溫習完,眼光停駐在最後寫著紀錄的一頁。

除了這頁,先前的內容全部都是流水帳,例如當天的三餐菜色、天氣、看了哪些書、聽了什麽無聊的傳聞等等,全部都是他認為沒有記錄價值的瑣碎內容,然而他還是每天花個五分鐘重覆同樣的工作,直到最新這一頁,內容終於有了變化。

只有一行字。

『他的歌聲是我聽過最優美動人的小提琴。』

相對於前面數十頁的潦草筆跡,這一頁的字跡非常工整,力度渾厚,沒有多餘贅述,只用一句話替他當日的驚嘆落下註腳。他的目光在這行字上來來回回逡巡多遍,末了,他翻過嶄新的一頁,拿起筆在上頭提了另外一行字。

『我們的愛,不需要向任何人證明。』

電光石火間,他一念千轉,將筆夾在剛寫完的那一頁,襲滅天來闔上日志本,把航海日志放回抽屜裏原來的位置,上鎖。然後他緩慢踱回床榻,躺在一步蓮華身邊,手臂穿過他的頸後將他攬進懷裏,另一手握住他擱在胸前合十的雙掌。他的心中,正爲著最後提上的那句話澎湃洶湧。

這段迷旅是他的,也是一步蓮華的。他知道一步蓮華以他獨有的方式在實踐自己的人生,盡管看似放任隨波沒有特定目標,遇到磨難卻總能相迎不懼、化險為夷,不著痕跡卻堅定地朝他心中安樂的境地邁去;但是,自從他倆的命運交會開始,他們的人生就不再是各自發展,而是相互影響,縱使攔火車的決定是他欲貫徹他自己的信念之下所為,卻也是為了回應他的復仇計畫所衍生的應對,就像糾纏到底的兩條線,無所謂自發性的主動權,最終,他只能和自己一起漂航在大海裏,直到自己找到停泊的大陸。即使就此隕歿不為人知,亦又何差?他們生死落於天地之間,愛恨植於陰陽之流,不證自明。

「我會盡全力救活你。」他在看似沈睡的一步蓮華耳畔低喃,話語間已不聞昔時極端的絕對語氣,他明白人力終有未逮之處,了解自己的極限才能超越自己的極限,一意孤行強制地鞭策著自我未必能促就自己突破逆境、實現目標。思及此,他驀然想起一步蓮華對盲商說過的最後一句話,遂不自禁地苦笑。他想,他已經徹底了解自己能夠失去什麽。

他輕輕啄吻著一步蓮華冰涼脣瓣,於他耳邊再次低語,祇望百日後的那一天對方能順利接收到這記思念之吻。



船隻持續在海面上漂流,百日晃眼即過,每過一日,襲滅天來房間裏掛鐘旁那本被潮氣濡濕的日歷裏頭,就多了一道紅色圈記,密密麻麻地已勾劃去九十日,隨著幹凈未有註記的日期愈來愈少,圈明的紅色筆跡也愈來愈淺淡,吐露了幾臻心死的茍延殘喘。

而傳說中的龍神故鄉眠覺之罅卻仍在雲深不知處。

指南針和羅盤指示的方向不會出錯,怕就怕這場尋覓之旅自始至終就是那個存在存心捉弄他的一場惡劣玩笑,它洞悉了他堅強外殼下敏感的脆弱核心,知道失去一步蓮華會讓自己痛不欲生,所以利用他的恐懼編排一個可供它賞樂的餘興節目。

盯著第91個被鮮紅佔據的空白格子,襲滅天來漫不經心地將指根間的紅筆兜轉了一圈,隨手將筆扔在桌案上,第91個紅圈的紅色墨跡已虛得像被撕裂開的麻繩,有氣無力地宣示著期限將屆。他想,如果他能幹脆一點地將那個存在的指示當成可惡透頂的惡作劇,或許現在他的心情會更俐落一些。直接跌落不見底的空淵與掛在崖側突生枝椏上的差別,在此時微妙地具現出來,前者是一刀斃命的決絕,後者是提心吊膽下的崩潰。分不清,何者更為痛快。

走出艙房前,襲滅天來特地兜到床側探了眼一步蓮華,就算知道期限內他的身體不會腐敗,每天早上起床以及離開房間前他都還是要先親自確認一眼才會安心。這麽做並不能防範什麽,假使一步蓮華的軀體提前腐壞,他似乎也無能為力,可是人在很多時候,即使明知是無濟於事的多餘動作也還是忍不住去做,就像是一種約定俗成之外的儀式。想到這裏,襲滅天來益發覺得自己愈來愈像個人類,許多他從前嗤之以鼻的情感與想法,如今他卻一件不差地親身實踐著。

暗嘲自己這番蛻變,襲滅天來走到甲板上,先看看舵臺有無異狀,再爬上瞭望臺觀測遠方海況與天況,接著四處走動巡視,待所有檢查工作皆已完成後,他搬出以前常用的椅子,坐在甲板上曬太陽,全身卻用深黑色的長袍裹蓋住,帽沿壓得老低。

過去的他也經常坐在甲板上曬太陽,那時候他滿腦子想的都是復仇計畫,如何實行計畫、如何累積實力與財富、如何制造機會一步步接近目標,他藉著從各地收集得來的消息慢慢策劃著一切,不與任何人談心,不做多餘的交際,不思考他認為無意義的問題,專一而執拗。

現在他坐在相同的地方,同樣專一而偏執,著思的對象卻換成一步蓮華,他甚至無暇顧及彼嘉公爵的下場,他只想著,等到一步蓮華重新睜開眼睛,他要帶他到很多地方增廣見聞,認識他以後,他慢慢地感到這個世界上可以期待的事物還有很多,他開始覺得人生太過短暫,開始認真地想著要怎麽在有限的光陰裏,和一步蓮華共同體驗這個世界。他甚至沒有時間去思考這趟旅程的另外一種結局,思考著期待落空之後的去路,因為只要一想到這裏,他就覺得自己連一秒鐘都無法鎮靜下來,他可能會親手毀去船隻讓所有歸零,在希望破滅之前主動扼殺它。

他在甲板上待了大半天,午後天空微飄著細雨,太陽仍然炙烈,雨滴滯留在皮膚上再被陽光烘幹後帶來一種黏膩的附著感,讓他十分不暢快,他只得提前收了椅子,踱往廚房找點填腹的食物。他不會料理食物,黃泉弔命臨行前曾替他準備了十來份餐點儲存著,但那些食物很快就被他消耗完,往後的數十日他都只吃幹糧止飢。若論平常,如此粗糙的食物他斷不入口,他雖不挑嘴但當他身旁有個專門為他準備料理的廚師時,他想不出自己有何理由必須委屈自己的胃口,現下他沒得選擇只能屈就糙食,卻也沒有什麽不適應的地方,原因除了自己原先就能奢能儉的飲食習慣外,大抵就是如今即便是山珍海味攤陳眼前,他也食如嚼蠟了。

而今的他,進食只爲生存。

啃完一份幹糧,他已有八分飽,在船上他的活動力銳減,不需要補充太多能量,襲滅天來站起身走過廚房來到餐廳門口,忽然像想到什麽般地回過頭深深地再瞧一眼,恍惚間,他仿彿看到兩個身形相近的人影,在這個地方依偎著彼此、輕輕擺動自己的身體。

血瞳微瞇,襲滅天來雙手環胸半倚門邊,凝視著眼前空無一人的餐廳,兀自綻著淺笑,食指在臂上輕輕敲擊著,隱含特定的節奏,是〈加西莫西之夜〉的節拍。他走到儲藏櫃裏取出一瓶白葡萄酒,踅回原位拉開椅子重新入座,軟木塞被拔出的聲音清晰地響遍餐廳角落,襲滅天來慢條斯理地替自己斟了半杯白酒,耐心地等酒汁瀝幹後用手巾拭凈瓶口塞回軟木塞,舉杯淺啜,手指不忘繼續扣敲桌面,直到旋律走完,酒杯也恰好空了。

原來一首曲是半杯酒的時間,他可以喝上千杯不醉,與一步蓮華卻舞不完一首曲便醺醺然了。他淡笑,指腹磨娑著殘留酒液的杯緣。

他多想……大醉一場。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