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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踏出餐廳,襲滅天來走到儲藏艙室,拿出清掃用具略略清理了下甲板和幾個艙室,擦拭窗戶、船桿以及階梯把手等較為顯眼的地方。他有輕微的精神潔癖,對於臟亂的忍受程度則與常人相去不遠,所以他對環境的整潔程度還不致於吹毛求疵,只要住起來不違背常態標準下的舒適感即可,何況,一艘船如此巨大,就算他整日無所事事只顧打掃船隻,也沒辦法在一日之內將船上的每個角落打掃幹凈。他只在午後不想看書時,做些簡易的清潔工作用來打發時間。

接近日落時分,他看著被餘暉鍍上一層橘金色的舵把,臉上洋溢低微的滿足。從前這些清潔工作是由他的船員分工負責的,現在只剩他一人,再瑣碎的小事他都得親自動手,所幸,他做起來倒挺得心應手的,要換做以前的他,恐怕沒有這份閑情逸致處理這些雜項。他的心思和時間全部被綁在復仇這個目標上,即使是悠哉的品酒時光,他在潛意識裏也很難不把那些鮮紅的酒液當成仇人的鮮血,快意地喝下肚腹。

那時的自己必定很難想像,自己會有把仇恨拋諸腦後的一天。不是原諒了那些人,只是一夕之間他們在自己心底的份量突然變得微不足道,以致於當他完成復仇之後,他的成就感並未如預期那般高。他原本以為復仇的終點就是自己人生的終點,豈料復仇之幕一落,他卻興起了『他還有很多事想做』的慨嘆,然而,那個令他產生這種念頭的人,卻丟下他獨自沈眠。

緊握著舵盤,襲滅天來眺望遠方,忽地天空飛來幾隻白色海鳥,三三兩兩地俯沖捕食海中飛魚,其中一隻在他上頭盤旋幾秒後,停棲在舵盤上低頭用爪子蹭了蹭光滑舵臺,稀奇的紅色眼珠子骨碌碌地轉了幾回,歪斜著頭與襲滅天來對視片刻,又振翅飛向天際。

他想起被白鳥圍繞的冷醉以及被貓狗環繞的一步蓮華,心裏有種說不出的微妙隱動。很少動物會靠近他,不管是溫馴的還是兇猛的動物皆然。就像盲商宅邸裏的那兩隻杜賓犬,牠們不是厭惡他,而是畏懼他,他其實不很了解這些動物對他的敬畏而來,但他明白只要自己對動物不存敵意,動物們也不會憎惡他,只是畏懼而已……

這令他聯想到最後一次見到那個存在時的感覺,以往他總是厭惡那個存在,但當它第一次現身在他面前時,他卻不可自抑地升起一股敬畏。那個存在究竟是什麽?而他自己,又是什麽?那個存在看著自己的眼神非比尋常,說的話也飄邈難辨。他總會不經意地猜想著,或許它和他有某種未知的關聯,只是答案總如沈到湖底的石塊,不見天日。

向晚天色昏冥,襲滅天來步下舵臺欲走回艙室,乍然,一團白色物體趁他分神時飛進他懷裏逗留須臾,即刻又飛出他雙臂可及的範圍之外,襲滅天來定睛一瞧,似乎是剛才在他眼前蹭爪的那隻小傢夥,那隻和其他海鳥不同,有著紅色眼睛、羽毛異常潔白的海鳥。

他站在那裏,遙望著遠遠落後其他同伴,卻在廣袤藍天上自成一格自由飛翔的白色鳥兒,淡淡地勾起一抹淺笑。



夜晚,是他和一步蓮華的專屬時光。

航行的這些日子,襲滅天來習慣在白日處理好所有瑣事,把夜晚留給一步蓮華。和白日不同,夜晚本身就具備兩種矛盾的特質,神秘而浪漫、隱晦而醜陋,世界上最美好的事情與最險惡的事情大多發生在夜晚,海上的夜晚,更是神鬼不察、譎秘萬分。因此,他也把最美好的一面與最晦暗的一面留給一步蓮華。

他曾經嘗試著一整日什麽事都不做,只陪著一步蓮華,最後卻發現這樣的方式只會令他窒息,一直待在一步蓮華的身邊固然為他的心靈帶來愉氛,卻也容易令他陷溺不醒,宛若泡在溫暖的泉水裏安逸地唿吸著,對方甚至不需要開口說話、不需要看著他抱著他、不需要有所反應,什麽事都不用做他也能感到充沛的歡悅在周圍發酵。慢慢地,一股惰性由此間滋長、醞釀,久而久之,他將安於幸福現狀,而恐於某日不含怨懟地擁抱著對方死去──

失去了,奮力一搏的鬥志和機會。

痛楚,是活著的證明。

襲滅天來暗哂,脫掉繁贅的衣物,走進浴室清洗身體,鏡子裏反射出的他,胸前蛛形彩紋未見黯淡──那是銘記永生的毒,但鏡子裏的那張臉,卻不再刻著單一的譏誚與冷漠,雖然,仍舊擺脫不了嚴苛的自嘲,但也微微透現淺淡的寧和。他迅速清洗好身體,下半身裹著一條毛巾,濕漉漉的長髮任意地垂放於後,接著打了桶溫水,在水中倒入一點柔和皂劑再把毛巾放進去,提起木桶走出浴室,長髮上的水珠滴落在地板上拖曳出一條水痕。

放下木桶,襲滅天來先在地板鋪了一條幹凈毛毯,再走到床榻抱起一步蓮華輕輕放在毛毯上,脫去他全身衣物,擰了半濕毛巾,動手擦拭一步蓮華的身體。他仔細地擦拭他的指甲,沿著弧形輪廓深入指甲與指腹的接縫間清理,等到雙手雙腳的指甲都清潔完畢,才接著擦拭手掌、腳掌,還有手腳指頭與趾頭間的凹槽部位,然後是一步蓮華薄皙的頸項與鎖骨凹陷處,骨肉均勻的胸腹和平坦背部、雙腿及兩臂,最後是性器、臀丘與臀縫內的私密。

其間,他更換了三次皂水和三次清水,最後再打一盆幹凈的清水清洗一步蓮華的臉部和耳後;頭髮較費事,由於一步蓮華並未出汗,所以襲滅天來每隔兩天才替他清洗一次,不水洗的日子就用梳子替他梳理。待一切清理就緒,他替他穿好原來的衣物,把他抱回床榻按摩他全身的穴道以防他肌肉萎縮,之後再提起水桶回到浴室,稍稍用冷水沖淋一遍身體,披上睡袍。

然後他會走到書架抽出一本書,翻到夾著書卡的地方,坐在一步蓮華旁邊的床位上閱讀,偶爾會誦唸內容像與對方分享,直到倦意萌生,他便闔上書本,倒了杯熱水解渴後,慎重起見,他會走到甲板爬上瞭望臺,利用望遠鏡小心偵測海面四周與天候徵狀,確定航線無誤、安全無虞時,再踅回艙房。

就寢前,他會從書架下層的木盒裏取出小提琴,在收藏前和使用前都會小心地擦拭琴身和琴橋、琴頭,調整音柱以及整理或更換弓毛,做足保護措施之後,他才會開始拉奏。小提琴是嬌貴非凡的樂器,不論是練習琴藝或者事後的保養工作,都需要付出極大的耐心,襲滅天來從小學習小提琴,每一道步驟都下過苦工琢磨,每一道程序皆不打馬虎眼,他的耐性正是在這種種訓練裏逐漸磨合而成。唯一能擾亂他耐性的人此刻正睡在他身邊,安祥的臉容充滿含蓄的溫柔。

他彎腰親吻一步蓮華濃密細長的眼睫,順著直挺鼻樑往下延伸到冰涼軟脣,在其上逗留摩挲,仿彿從中汲取到些許清甜後微哂,接著才立定床前為他演奏他最喜愛的小提琴。每天都是不同的曲目,包括一步蓮華曾經聽過的、未曾聽過的,他都心甘情願地為他演奏。

自從童年慘劇發生以來,襲滅天來鮮少演奏小提琴,偶爾孤單的時候他會想聽聽它的聲音,但他多半未有行動,年前的那一天他聽到月漩渦回傳來彼嘉公爵計畫籌建鐵路的消息,是夜他興奮難以成眠,在極度亢奮下他拿出塵封多年的小提琴,忘我地演奏,引來同船船員們的側目。冷醉也是在那時,記下了〈蜂鳥之春〉的旋律。然而自此,小提琴又被他封印在木盒內,直到一步蓮華打開他鎖在心底的盒子。

一步蓮華對小提琴的著迷出乎他所料,卻加深他對他的迷戀,他不得不相信,與一步蓮華的相遇是上天特意安排的緣分,只因他從來沒有碰過任何一個人,在個性、思維、嗜趣與價值觀上與自己如此迥異,卻又十分巧妙地契合,就像兩個大小不一的齒輪卻能密切地嵌咬住彼此。

因此每個寧靜的夜晚,在茫茫大海深處的某艘孤船上,都會飄傳出悠揚樂音,輕快的、沈悶的、哀愁的、活潑的、憤怒的、欣然的,襲滅天來擅用樂音編織出各種幻境,有如深海般最沈暗的絕望,也有如朝曦般最耀眼的希望,在千變萬化的琴聲當中,他仿彿聽到昔日撼動他的歌聲,穿插於一段段間奏裏,與琴音配合無間。充滿各種情緒的樂聲代替傳說中擁有天籟歌聲的深海人魚精靈,陪伴著船隻航向最終的希望之地。

當他收起琴匣,代表著一日又將過去,而在臨睡前,他會給沈睡的愛人一記親吻,等待週而復始的另一個早晨。



航行的第九十八日,襲滅天來看到一座島嶼。

遠遠望去,霧濛中呈現一片雪白,俟船隻離島更近些,他才看清島的全貌。

與其說是一座島,不如說是一塊漂浮在海上的神奇山脈。襲滅天來掏出那個存在送給他的羅盤,確定這裏就是他的最終目的,不是偶然相遇的詭異山島,而是眠覺之罅。

那個據說藏有起死回生之泉的龍神故鄉。

他理當是亢奮的,在海上漂流近百日,總算在期限屆滿前找到了拯救兩人的希望之泉,如何不雀躍?可是,他的身體卻很沈重,心理狀態也無甚起伏,他想,也許是他很早就確信龍神故鄉的存在,他篤定自己會不辭辛勞地找到它,而找到不等於獲救,在親眼見到一步蓮華甦醒之前,他委實沒有多餘的熱情可以浪擲在『抵達目的地』上頭。

另一方面,他也不得不想到,也許是這近百日的寧靜與安逸軟化了他的意志,盡管他已極力避免自己產生這樣的念頭,但懶逸是無孔不入的病毒,他在不知不覺間已習慣了一人渾噩的兩人世界,除非在百日後他見到逐漸腐爛的一步蓮華屍身,並警覺到對方現刻柔美如初的外表只是欺人的假象,而在憤悔中被迫正視自己已然失去的事實,否則他真要浸濡在這份假象裏,擁著對方繼續在海上漂流、最終為大海所掩埋。

希望存在的同時,總有些其他的缺陷來矇蔽人的雙眼和心靈,使人看不見它、感覺不到它而另擇他途,例如怠惰、例如自欺、例如軟弱短暫的安樂。

他也被蒙蔽了,他曾以為自己不是如此,但沒有人能夠全然擺脫與生俱來的缺陷,再堅強的心靈都有被魔鬼趁虛而入的瞬間。

他只能在吃虧的下一秒,重新武裝自己,時刻告誡自己、鞭笞自己的靈魂。

船隻在他冥想的空隙間抵岸,襲滅天來恍恍擡首,在遠距離所見得的冰山般的輪廓,如今具現為一整片看不見邊緣的龐聳壯壁,堅硬的外殼是由像雪冰凝成的結晶體構築而成,表面光可鑑人,摸起來卻粗糙刮手,不曉得這種結晶構體真正的成分是什麽。

無暇探謎,襲滅天來趕緊繫好船隻,回到艙房將一步蓮華屍身放回棺材裏,拖著棺木下船。黃泉弔命依照他的吩咐特地在棺材口前端打造了兩個孔洞,可供穿綁粗繩,好讓襲滅天來借勢拖曳。

走下船板,襲滅天來松開過肩的繩帶,先行跳下船梯試踩冰面,粗糙的質地提供了良好的抓地力,他來回走了好幾十步,確定這個冰面穩固可受重,才回到船舷套上繩帶,小心翼翼地把棺材拖下船。如履薄冰的驚險,也不過爾爾。

頭頂上的陽光是犀利的白,打在雪冰上反射出刺眼的寒氣。在這荒漠般的冰原上,襲滅天來分不清東南西北,毫無磁性的地質也阻卻了指南針的功用。他收回指示方向的工具,將裝著水和其他救生設備的提袋背上另一肩,展開他漫無目的的尋泉之旅。



不眠不休連續走了三日,襲滅天來終於體力透支倒坐在寒冷的冰面上。

這裏不僅是人類禁區,也是生物禁區,從踏進這塊領域那日起,他就沒再見過任何生物。即便是荒原之狼生存的環境,也還有草地、烏鴉和溪魚的相伴,而在這裏,卻缺乏任何生命跡象,除了冰原之外,再也沒有其他景象,連頭頂上的太陽都顯得孤獨而巨大。

如果這裏真的是龍神的故鄉,那豈不是很淒涼、很孤寂?

每當他擡頭望著頂頭那輪火紅,都覺得它大得不像話,仿彿彼此僅隔著一步之遙的距離,下一眨眼它就要撞上這座沈默的冰原,把腳下這塊寒冰燒得精光,然而,這也僅僅只是他的幻覺,因為即使太陽靠得這麽近,冰原卻絲毫不見消融,週遭空氣依舊冰冷。這兩者就像在進行一場無聊透頂的競鬥,被擊垮的永遠只有在自然面前毫無招架之力的軟弱人類。

他的臉龐不斷沁出汗水,腳底卻因寒氣侵蝕而舉步維艱,全身動得最快的地方只剩下腦子,很可能,再過幾天他就連腦子也動不了了。

不知何故,他一直想起〈眾神恩威〉的故事,那裏面的龍神不知是否即為這裏的主人,然而,根據流傳的詩歌,龍神失去記憶後還是與眾神生活在一起,雖然罹患不明憂郁,每日為其心中的抑郁所苦,從而轉為憂憤扭曲了他原本的性格,但至少身邊不乏照料。

不至於淪落至此,宛如被發配邊疆似的窮潦困窘。雖然他總是想不起〈眾神恩威〉最後的結局,但大抵不脫抑郁終身、發狂而死的悲慘,龍神的固執是他最為熟悉的一部份,以致於他即便遺忘了結尾,也絕計不會往好的方向猜想。

但是,龍神的收場又與他何幹呢?

甩去因寒冷的氣候而變得益發多愁善感的幽思,襲滅天來換上慣常的自嘲訕笑,振奮起精神繼續前行。雖然已超過期限一日,但由於天候的關系,一步蓮華的屍身尚能保存一段時間,只是,大概會逐漸僵硬。

這有點棘手,因為他再也不能隨心所欲地抱他、摸他,怕是解除思念苦悶的下一刻,他就會扯斷他的手、碰碎他的臉,而自詡強韌的他,怎樣也無法否認,那一瞬間的到來將會徹底粉碎自己的信心和堅強,剝奪他生存下去的意志。

無論如何,他得忍耐,他必須和體內的渴望搏鬥,不管是渴望著放棄,還是渴望著得救。



尋泉之旅進入第十一天,襲滅天來幾乎已是憑藉著一股意志力在硬撐。他的嘴脣破裂失色,面容慘淡灰白,厚重的毛皮外衣和手套、皮靴全部結滿纍纍的霜雪,到了即使不停抖動也無法掉落的程度。

他的食物在第五天就已告罄,他也曾想過回到船上補充物資後再重新出發,但在觸目所及皆是一成不變的相同雪景之下,來時路早已湮沒在茫茫冰雪中,他半生在海上度過,卻從沒見過任何陸地像大海一樣,讓他抓不著頭緒。如果此刻他是在冒險,想必心情會是亢奮又激昂的,然而他不是有意尋求刺激,而是真真切切地迷失方向,縱是再熱衷於探險,在這危急時分也難再保有正面積極的心態。

他不知道自己走到了哪裏,不知道現在他腳下踩的地方是眠覺之罅的何處,他感到前所未有的迷惘與困惑,蒼白天地間,只剩他一人拖著一口棺材佇立在霜雪滿天的冰原上,找不到目標,也不知道從何放棄。

他忽然,失去了下一步的方向。

想到這裏,襲滅天來決定在原地停留片刻。他揀了塊較為平坦的冰面,松綁繫在肩上的兩條粗繩,坐在棺材旁邊喘歇。卸去棺材的重量並未減輕他多少負擔,他又渴又餓、兩眼發昏,體力已然透支,他已多天未曾好好闔眼休息,在如此惡劣的環境,一旦入睡就等同踏進死亡的邊界。

他依靠著棺材假盹一刻,意識朦朧間,他隱約感覺到有人輕輕撫摸著他的頭髮,還有他的臉側和他的肩膀,溫柔的觸摸令他不覺松下警戒,像迷了路的孩子在異地打轉數天後終於看到一盞明亮的燈火,指引他平安回家。他很想就這麽進入永眠,但頑倔的意志與他麻痺的肢體卻從不同調,他自溫暖的夢中甦醒,迷濛的睡眼打量眼前一成不變的冰冷與嚴峻,接著吃力地爬起身,拖著棺材繼續搖晃前行。

不知走了多久,不知身處何方。

他的視界逐漸被黑暗侵蝕,在最後一絲氣力消耗殆盡前,他卸下肩上的繩索,撬掉鎖孔打開棺蓋,見到心心念念的那張臉孔,那張他自從進入眠覺之罅就不曾回頭仔細端詳的臉孔,突地眼眶一陣刺痛,他想用力大喊、想放聲尖嘯,卻早已失去宣洩懊喪的力氣,只能趴在棺緣喘著粗氣。吸進肺裏的空氣愈來愈少,他的意識愈來愈模糊,他明白,已經是極限了。就算再不甘心,就算再不願放手,一切也由不得他了,他唯一能作主的只剩下一件事。

掛在棺緣上的疲軟手臂倏然充滿力量,襲滅天來深吸一口氣撐起已然失去知覺的雙腿,緩慢地跨過棺緣、爬進棺材裏,輕輕抱住一步蓮華僵硬的屍身,拉起棺蓋,蓋上。

風雪不眠不休地飄零三日,原地盡是空靈的灰白,棺材安息在晶瑩的雪粒之下。



來春,陽光熾烈,冬雪漸融。

晶瑩的雪粒化成水氣氤氳於雲端上,堅硬的冰層也逐漸軟了姿態,裂出一條條溝壑,遺世獨立的棺材緩緩露了頭,順著溶化的雪水飄了幾十尺遠,停在一漥低陷之地,原已出現裂痕的雪層教這重量一碰登時崩裂下塌,湧出的雪泉竟呈現耀眼的金黃色澤,棺材被下墜的力道震得傾斜一邊,兩具相擁的屍身滾落於外,浸泡在美麗的潺潺流泉裏。

日以繼夜,醞釀著奇蹟。



數年後,世界公國西城

今日茶館異常熱鬧,原因是一位名聞遐邇的吟游詩人到訪西城,即將在茶館演唱,因此一大清早茶館廊前就擠滿人潮,萬頭鉆動。

「聽說是繼行歌者之後最負盛名的吟游詩人,而且,還是個女性。」

「行歌者是誰?沒聽過。」

「你這孤陋寡聞的人當然沒聽過,他可是好幾年前名動一時的吟游詩人,那天籟般的歌聲令聞者動容,吸引無數聽眾,只可惜後來嗓子壞了,銷聲匿跡。」

「看你說得那麽陶醉,你聽過?」

「當然,別瞧我這樣,我可是跑過很多地方捕魚的,我記得是在……劍馬城吧,小不拉機的地方,物資比起你們這裏差得遠了,可是我卻在那裏聽過行歌者唱歌,當時還為了能多聽幾次而耽擱了出海時程,那年的豐收足足少了兩成,但是現在回想起來卻很值得,可以的話真想再聽一遍。」

「看你,說得口沫橫飛的,也許等一下來的這位唱詩者不比他差。」

「這我是不清楚,雖說每個人的感受不同,不過就我打聽到的說法是,尚無人能打破行歌者締造的神話。」

「嘖,話別說太早,搞不好……欸,來了來了,前面起騷動了。」

圍觀群眾像分岔的支流往兩旁自動退開,讓出一條小路給來者行走。來人身材纖細、體態婀娜、眉眼如畫,她半帶靦腆半帶自信地走進茶館,登上店家特地為她設置的臨時舞臺。

她原是名伶,年前東家倒閉流落街頭,她幸遇奇人指點歌藝,自此以吟唱為業。

「各位好,在下名喚奇緣,今日於此獻醜,還請眾位不吝賜教。」

清軟綿密的嗓音,有女性獨有的溫柔,奇緣微一鞠身,隨後獻唱兩段曲調。

贏得滿堂喝采,驚嘆聲如潮湧至。

「再唱一首、再唱一首吧。」臺下一人唿,眾人應。

「那麽,在下便再為各位獻唱一段,眾神恩威。」

「眾神恩威?」

眾人疑惑相覷,奇緣輕綻嫣笑,未做解釋只啟脣吟唱,沒有樂器伴奏的歌聲,顯得格外空靈清寂。

『……………………………

………………………………

你走在悠長的暗道上,徘迴不定,

孤獨地質疑自己,心中的空洞何來?抑郁何來?

神從不給予答案,他們只是笑,說著,一切都已過去。

你像迷途的羔羊,找不到憂憤的理由,

也像發瘋的狂獅,對著只剩自己的荒蕪領地咆哮,

一切不曾過去,只因心中的缺口難平,日益擴大。

你終於在雷雨交加的夜裏,想起你不堪的殘破過往,

你那溫柔美麗的愛人,死在寵愛你的眾神手下,

祂們用尖矛刺穿她的心臟,祂們用閃電和洪水懲罰她的家人,

祂們還用,謊言與虛偽劫掠你的記憶,

你哀傷而忿恨,你背叛了她,神背叛了你,

因此,你最後才想起,是她背叛了你。

她向眾神說,「奪走他的記憶吧。」

然後她又向眾神說,「罰我永生永世不得與他相見。」

多麽懦弱,你大吼;多麽卑微,你震怒,

但一切早已過去,是的,一切早已過去。

你離開你的故鄉,因此使它在一瞬間

百花雕零、萬物衰敗、盡覆嚴雪。

你輾轉來到人間,懷著莫名的恨意,以及莫名的憂傷,

你四處探尋,嗅到一股強大的憤怒,來自一個瀕臨死亡的人類男孩。

你起了玩興,你說,「我可以實現你的願望。」

你欲搧動人類的頑劣掙紮,於是你又說,「只要你付出代價。」

你冷眼旁觀,一個無辜孩童墮落成魔鬼,

因為復仇是甜美的,你享受不到的甜蜜滋味,需要有人替你品嘗。

漫長的十數年,於你是一眨眼,

男孩變成男人,開始領略愛情的真意,

感情滋潤他的心靈、拔奪他的囂狂,他再度在你眼前蛻變,

是一隻即將羽化的蝶,還躲在陰暗的蛹殼內。

他面臨與你相同的煎熬,卻比你更蒙幸運眷顧,

他的依戀未曾離開他身邊,你的真愛卻已屍骨不存,

你因而猶豫著,是否在他破蛹之際折斷他尚未幹硬的雙翅,

抑或讓他窒息在老舊的蛹殼內,不見天日。

你最後下了決定,並且用哀傷的眼睛凝視你的選擇,

哀傷而平靜。

慟的是你依舊孑然一身,穿梭在無情的時空之流,

他人的喜悅入眼不著心;

靜的是他終究苦盡甘來,浮沈於多變的世道之迷,

故我的執念離身不離心。

你不帶留戀地遠離人間,返回故裏。

眾神爲你的回歸歡欣,為你的不計前事落淚,

祂們賜你醇酒佳餚、揚奏仙樂飄飄,

眾神榮光,恩威並濟。

酒酣耳熱,眾神齊醉,繁景一如既往,

你卻深知,一切早已過去。

你問得她的結局,那縷孤苦無依的飄渺芳魂,

還在無涯的迷圈裏為你的幸福默默祈禱,

你回顧人間偶然的驚艷邂逅,在他們身上覓獲合你心意的解答,

你看清你唯一的歸途,她之所在,你之所在;你之所歸,她之所依。

尋覓不得,回歸不能;尋覓終得,福禍共承。

眾神恩威,徒耐你何?

眾神恩威,徒耐你何?』

曲畢,眾人浸淫於女子柔美歌聲所勾勒出來的強烈情氛,歌詞內容既帶著憤世嫉俗的明媚憂傷,又蘊含淳厚婉轉的細膩真情,一剛一柔、飽含張力,被兩者挑勾出來的激昂情緒久久未能平復。

「唱得真好、唱得真好,已經不知道該說什麽了。」

數十位聽眾一湧而上,溢美之詞不絕於耳,打賞的數額亦相當可觀。

「是啊是啊,這曲子我聽過、熟得很,但是後段的歌詞和印象中的不太一樣。」

忽聞聽眾感言,奇緣微笑點頭,悠道:「是不一樣,此曲後段歌詞為恩師改寫,旋律則未做更動。」

「恩師?是哪位,可說來聽聽?」

「在下亦不知恩師之名,只聽過他的歌聲,聲線之美在下難以望其項背。」

「那讓我們見見他吧。」

「恩師居無定所,以船為家,在下也無能為力。」回想起僅有一面之緣的白衣盲者,奇緣笑得靦腆,隨後她彎腰鞠躬輕道:「衷心感謝各位錯愛,明日此時再會。」

「這麽快就要走了?再來一首嘛。」

挽留聲此起彼落,奇緣始終面帶微笑,略低著頭緩慢而優雅地退了下去。

將所有惋惜聲留予身後。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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